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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3/2009

不安

 
其实她心里总有不安.
不知道下一个旅行会在哪里停留.
不确定下一次会在哪个城市安居.
甚至于现在爱着的人能陪伴自己多久.
她那么希望.就算无人能预料人生的走向.至少在当下,能以爱为名得到一个承诺.
 
他与她终究是不同的.
他害怕承诺变成枷锁让人不得自由.
 
她总也不能够做到.始终隐忍着在动荡不安中生活.
 
他也和她一起去购买家居用品.
窗帘.沙发.柜子.
也会照顾她的喜好.任由她选择.
生活似乎和谐平静.她心下却越来越清晰.
若谁也不能妥协.她终究必须离开.
 
她才想起.她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等他的妥协.
至今没有转机.她也不再是如此经得起消磨的年纪.
 
原来.
要坚定地爱一个人一生.不计较得失.有多艰难.
 
06/22/2009

仰望

 
一开始是仰望.
后来她知道.就算他低下头弯下腰,她也要努力勉强才能靠到他的肩.
 
一开始她希望他是师长.教导她言语.礼仪.方向.
后来她知道.她要的也只是一个好好待她的善良男子.
 
 
12/12/2007

八月之荒

 
 
行走是有意义的吗。或者这样的问句已经表示我们不再忠于自己的信仰。
 
〈旅人〉
 
2007827 午后有阵雨

 

她。独自。曼谷到清迈到PAI10个小时加3个半小时的车程。黄昏时到达。途中路过关卡时路警要求她出示护照。路警友善地问她的名字。她用并不熟练的英文说。王小羽。除此之外,她一直是缄默的。显得孤僻骄傲不合群。她从东京辗转而来。习惯了单身旅行。已经不觉得苦闷。

住宿的地方她一眼就喜欢上。BAAN PAI VILLAGE。可以一个人享用一间BUNGLOW。一整面落地玻璃门。随地放着的三角枕和软席。

午后可以把软席和三角枕铺在凉台上休息。夜里点一支印度香。看书听音乐。
她沿着这个小镇的大街散步。没有清迈古城里随处可见的庙宇,却有北边城镇该有的荒凉的情趣和隐藏在某处的狂野味道。
她喜欢这个热带国家的八月。虽然她只赶上了尾声。
 
上网CHECK电子邮件时。林在线。
她说。在这个小镇上看到有间咖啡店和你用一样的名字。
他说。同样的事情我在此处也遇到过。
三言两语就可以云淡风清。
谁说我们仍然爱的不只只是记忆而已。
在我们不曾一起经历的时间里谁也没有停滞不前。
更何况那些旧事已然遥远得说不清楚前因和后果。
 
她写MAIL给丹尼。
亲爱的丹尼。我已到PAI。若你也在此地,希望能见到你。还有很多关于旅行的故事希望能请你说给我听。
遇到丹尼是在从曼谷往清迈的夜行巴士上。他从意大利来。褐色的长头发扎成很多小辫。穿时下在旅人中流行的渔民裤和T恤衫。他从欧洲旅行到亚洲。热爱印度。住了整整一年。在外旅行的时间已经很长很长。因此反而难以回去。他还要去柬埔寨。越南。中国。努力做贫穷的流浪者。却要保持早起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她想她再见不到他。她甚至没有留下旅店的名字。
原本谁也没有义务去赴谁的约。
原本所有的相遇都是用来分离的。
 
2007828 午后有阵雨
 
午后无端端天阴下来。下起雨。
这个季节天气每日雷同。
如果仅仅因为困在雨中就此困在这个城镇也会是美好的。
悲伤疼痛在此处都像是一场犯罪和亵渎。每个人都应该愚昧地幸福。
 
2007829 午后有阵雨
 
丹尼住过的THE SUN HUT GH离小镇有十分钟左右的日程。是田园的感觉。她一路走到这里才知道为什么人们说PAI是世外桃源。
可以在吊床上晒慵懒的阳光度过整个下午。
音乐把时间稀释。她觉得可以放下心了。并不想任何事情。
 
她还是习惯喝拿铁。
只是PAI的拿铁太过苦涩。和城镇的散漫格格不入。
有某个午后。她在去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的时候看到空旷的茅草地上练习耍火舞的少年。她想起一样能把火舞耍得很好的良平。
是不可能忘记的。有些东西注定要如影随行。
只是在一年半没有见的时间里。她开始记不清楚他的样子。
 
然后她回到了曼谷。
 
一年以前她和他约定的地点她已经提前到达。
她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纠葛。
那时候也幸福过也僵持过。没有荡气回肠。各自有所保留所以不能全力以赴。
互相微笑着说再见的时候。她想。此后她再不会遇到良平这样的男子再不能这样任性去爱了。
而我们都无从揣测人生的际遇。
每次离别时的灰心绝望最后大部分都被证实是夸大其词。
时间让鲜明的记忆都变得淡薄。
在我们还可以彼此相信的时候轻易说的再见后来也许再不能见。
良平说。我们都有不可违逆的命运。
她厌恶他说命运。而不说爱或不爱。
他又说。你会幸福的。
她觉得悲凉。如果她的幸福并非因为他那么幸福与否与他又有何干。
 
她住的GH在巷子里。赤脚上二楼。用公共的洗手间。
房间很干净。打开窗户可以看到考山路的街景。
大部分住客是法国人。有时候隔壁房间的房门没有关上。经过时可以看见床上用单薄床单蒙头睡觉的年轻男子。
这一带是曼谷的游客聚集地。她却并不喜欢。
深夜或是清晨五六点。那些醉酒狂欢的外国男子成群在巷子里寻找游荡的女子搭讪。
她几乎整日只在房间里看电扇旋转的频率发呆。
她想。他也许已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想。现在的他会不会换了发型变了表情。连笑的方式也和从前不一样。
她想。他还在爱她吗。她还能爱他吗。
他和她已经走了不同的路是不是还有交点。
她心里隐约明白。这些时间只是让离别变得缓慢。不至于粗暴疼痛。
 
〈沉香〉
 
2005年。晦涩平凡的年份。
她的出走在所有人眼里都像是去赶一场朋友的聚会一样稀松平常。
她本来就是任性的女子。
 
三月。可以合理地联想到春天。清明。抽芽的植物。泥土的清香。
如果她的心里很明亮。这些联想就会理所当然。
王小羽站在机场宽大的到达厅里,所有的行李只有一只不大的背包。
只装电脑。MP3。一本出发前未看完的书。
烫过很久的长发只留发尾的一点卷。不习惯化妆。脸上有飞行过后的倦意。
周围开始有人用软侬阮语交谈。
她开始清晰。她到了。上海。然后必须乘坐一个小时的巴士才能进入苏州城。
传说中比天堂还要快乐的城市。
从南方沿海流浪到此。在这个城市里并没有亲人和知己。
她却居然一路奔波而来。
只是因为良平说。若你来我处,我也并不会拒绝。
这是出逃的理由。或许要因此获得救赎。
 
这之前有一些年,日子过得很暗淡。
如果很年轻时你也曾爱过某个男子,然后执意认定除他你就再也不能爱。
比如一起看过的星空一起走过的风景都会变成不可超越的。
那时侯以为唯一可以获得幸福的路突然无路可走。
虽然后来谈起往事,口气也可以事不关己。
 
出走以后。生活开始过得像一场危机四伏的战争。
 
良平来接她。晚上八九点的光景。
路灯都亮了。行人很少。她独自站在约定的地点。并不觉得害怕。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她是否会被善意对待。她也有不肯定。
在南方他带她去看的海。还有那些拥抱暧昧都不能代表爱情。
可是总有一些年月。我们可以年轻得无所畏惧。像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来了。还是笑着叫她的名字。
姑苏的三月仍是很冷。她扣紧大衣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谈天气和其他无关痛痒的话题。像久逢的朋友。
他和她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在一起。她开始觉得心安。
 
她和他一起住在靠近市区的公寓里。钟点工每周固定来打扫。
她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工作。
他们仍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应酬。玩耍。聚会。
有时候她先睡下。他在夜里回来也会从背后抱她缠着她说话直到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才陆续睡去。说过的话谁也不会记得。
假期的时候一起去阳朔旅行。
他像孩子一样快乐。
他们凌晨去喝酒。加入其他人的狂欢。
好象寂寞和不快乐都是对生命的蹉跎。
 
但是姑苏城是让他不快乐的。厌倦。困顿。每天想象无数种离开的方法。但是她来了。
他渐渐难以接近。言辞也隐隐变得暴戾。
她是明白的。他的理想不在这城市。他要很多很多的自由。
她也是敏感的女子。
 
那天。她提早回到他的公寓。她收拾好行李离开的时候迎面遇上他。
匆匆说了再见和以后如何如何。不告而别变成一场灾难。
她上了出租车。他没有送她到最后。
她看出他隐忍的怒气。
还好夏天已经来了。温度恰到好处。心情很快可以爽朗起来。
2005年的8月。
她的坚决和义无返顾事后自己也觉得讶异。
 
很久以后。他说。她的年轻和任性让他不知所措。
8月以前。她于他。是天真不可伤害的孩子。沉重得不能思想。
8月以后。她于他。是任何一个可以去爱或者离开的女子。
只是。8月的以前和以后。他一直只是她爱的男子。不带任何心机。
 
〈似锦〉
 
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能够带着美好的感情想象那些我们未到过的土地未清楚明白的人。
然后,年岁增长。我们的爱和天真连同那些想象一起被销毁。
她居住的地方叫做桃花坞大街。没有桃花。
一切都像极了一组虚伪的假设。极尽繁华反而看见现实的残暴。
隔壁房间住小小。老孙。和一只叫阿宝的哈巴狗。
有时候他们大声争执吵闹发出很大的声响。阿宝就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睡去。
她和良平并没有过激烈争吵。他和她都是谦和的性格。并不善与人为恶。
明明极度生气也时常彼此隐忍着。渐渐淡忘疏离。
 
小小的年纪和离异的老孙的孩子相仿。
老孙独自在家时会做丰盛的饭菜招呼王小羽一起晚餐。
他开始尽述让人唏嘘的前半生和命运的急转直下。极悲凉。
他说。年轻女子要的繁华他已不再有。她们索要的幸福他亦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的也不过是在某个城里安身立命。不至于半生流浪。
而前生的动荡却已然令他疲倦。再不能回应。
阿宝时常很寂寞。开始被迫学会自得其乐。
 
不久。她给良平发MAIL。她说。我仍在这城里。终究没有离开。
良平说。方便的话。一起晚饭。
她和他恢复联络。像往常一样平心静气地约会晚餐。
但是彼此要揣测要迎合要小心翼翼。
不久这样的交往也快乐起来。他送她回家。偶尔他们也在彼此处过夜。
拉开一米的距离彼此观望着呼吸也变得平稳。
只是她隐约觉得绝望。没有谁是谁的一部分。
若即若离变成可有可无。
有时候她半夜噩梦惊醒。独自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寂寞得大哭。
于是想起林来。
却仿佛那时候的年轻不是自己的。
那个眉角上受了伤流着血还哭着不要缝针包扎的孩子也不是自己。
也彼此信誓旦旦不离不弃好象人生不过如此简单可以由得人自导自演。
此后她走过很多城市有过诸多邂逅林的好从未再遇过。
虽然那些细节如今她也无法形容。
虽然最后结局的残忍每每回想仍是疼痛。
她并不在爱情里营生。却也因此明白对命运始终要心存感激。
 
后来。小小没有再回来。
老孙的房间开始有不同的女子留宿。
王小羽心想。爱情也不过像古巴比伦。诸多时间人力才建成的城池毁灭也只一夜之间。
谁都不能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雷同。
 
旧历新年。长假。
她和他去大理。
古城的街道上有一家舒服的咖啡店。顶楼有露天的座位。最适合中午晒太阳。
扩音器里放印度音乐。阳光的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然后她听见他说。过完假期他就会离开。也许去沿海的南方。或者是热带岛屿。
他又说。夏天时她试图不告而别。现在轮到他。
好象在比赛谁更坚强更忍耐。
她只说。好。
她又说。这最后一次旅行请你一定要对我好。否则以后回忆起来也会觉得冷漠可怜。
他握着她的手。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不能彼此挽留。她早就明白。
他并没有准备好为了她有所牺牲。
 
有那么一次。她也不顾一切说。你去的城市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也有一次。他说。羽。你来。这城市没有你很空虚。
他也时常担心她独自生活是否一切安好。
但是她和他总是错过彼此的时机。再没有见面。
很久以后他说。她是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女子。
他也仍有未去的国度未完成的流浪要去实现。
她的爱情让他越来越软弱越不自由。因为恐惧渐渐有所保留。
她从来都知道他终究是会离开的。所以诸多包容。
她和他的时间太短暂,没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彼此吵闹生气。
 
渐渐断了联络。只记得彼此约定了要再见面。
 
200791日。曼谷。考山路星巴克。
 
*** *** *** ***
 
她想她是见到他了。
在考山路的巷子里买印度香的时候。
他背对着她在挑选CD。她知道是他。有一种逼仄的熟悉感。
就好象她和他只是昨天还一起喝咖啡。
他说最喜欢拿铁。从此她只喝拿铁。如果有芝士蛋糕会更美味。
她并没有忘记。那时候的他她仍爱着。
而时间不言不语地过去了。
她突然明白。过往的爱情再热烈再深再浓也不是现下的。
现下的王小羽。现下的良平。与爱情并无关联。
旧事只是用来束之高阁用很长时间来珍惜的。
她静静地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看他。
她知道她必须回家了。去过现下的生活。
在离此处两个小时时差的东京有等着她回去的男子。
最后一眼。她看见他买在手上的印度香。原木味道。和她挑选的一样。
那些日子她和他一起爱上的味道。
她留下泪来。原来这疼痛仍然蛰人。
 
那时候。
她和他一起去马场露营。夜晚点起篝火用车载音响放快节奏的音乐。
所有人都在饮酒狂欢。一直到凌晨才散去。
她和他坐在将燃尽的火堆旁说很多很多话。
他说。他的理想是在热带岛屿的海边盖一座房子做一间向海的咖啡店。
她快乐地说。她愿意在咖啡店里做咖啡如果可以每天开窗看到海。
要养大狗。最好是温柔的导盲犬。
夜晚可以出海钓鱼。可以邀请很多朋友聚会。
孩子们在沙滩上玩耍长大。
…………
 
后来这场约会再也没有人提起。
 

(完)

10/30/2006

桃花坞大街

 
----很多事情付褚文字之后.我才看清楚自己.
2007年1月24日 BY C.                                                                                            
 
良平说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季节.夏天和冬天.
十一月就要到来.我的家乡在南方.那里仍是温暖的天气.
工作越来越多.同居的小夫妻总是不定时地吵架.
他们养一只狗.叫做阿宝.
后来的某一天.妻子离家出走.牙刷毛巾和化妆品全都消失不见.
我开始和阿宝爸爸一起生活.
 
就这样消失似乎是小说里的情节.听起来很任性很矫情.
结局无非两种.
爱她的人疯狂找她.带她回家.从此更加珍惜爱情.
或者被遗忘.过去的种种变成幻觉.
我害怕被忘记.如果我注定会记住某个人.我也要被他牢牢记住.成为某种永恒的东西.
要么到死都不分开.要么分开以后仍是他心里的沟壑.年月越长久越陡深.
我就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可是我不能这样对良平说.说了.就会被视为心机深重的女子.
我已经伪装温柔伪装宽容很久了.不能功亏一篑.
 
我出生在南方沿海的小镇.读书.长大.毕业.工作.短期旅行.
我曾经过那么安稳的生活.
就像最渺小的蚁类沿着同伴走过的路不慌不忙地爬行.
这路的前方有食粮.虽然这唾手可得的食粮让人总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这样走下去.
我有过一次正式的恋爱.有过很多次非正式的.
然后对游戏厌倦对生活厌倦.
后来遇到良平.
本来我们只是彼此的一次玩耍.暧昧的做作的. 
 
 
09/11/2006

用文字来记忆

 
一直到九月.她在这城里居住了半年. 
 
清晨醒来时.她突然觉得孤独.
好像是从云端跌下.疼痛所以异常清醒.
窗户半开.风吹起窗帘一角.阳光投射进来的那束光线里看得见游离的尘埃.
她居住的城市秋天已经来了.早晚空气清凉.
她裹紧被子.额头微微发烫.有晕眩的感觉.
她想她是生病了.她不能向任何人求助.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她始终是独自的.包括那些在其他异乡流荡的日子.
很多温暖也只如短暂的光华.只见影象不足以入心.
有一次.她见他在手掌心中玩火.她想爱情于他也不过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玩物.
她也渐渐变得偏颇.明白情爱之事有去有来.亦步亦趋处处迎合仍是换不到她要的长久.
她要的长久.她也只是庸俗的女子.
 
她租住的是古城巷子里的老房子.换气不好的时候会闻到房间里木头家具潮湿的味道.
她赤脚在房间里走路.房间很小.只放下床.衣柜和小书桌.
有时候良平到她的房子里来.他们只能坐在床上拥抱和说话.
她把他的手臂放在她的颈下.婴儿一样蜷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上有男子好闻的气味.让人觉得安全.
森身上的气味和他的不同.是被阳光晒得很柔软的味道.
她在拥挤着狂欢的人群里被推到森的身边.
很高大很年轻的孩子.他半蹲下身来.好让她的脸能靠在他的肩上.
他一把抱起她来.他说.糖.我真喜欢你.
她微微醉了.脸颊发热.
她的舞越发妖媚起来.似乎把世界屏弃了只要这一刻的欢愉.
音乐很喧哗.他们贴着脸贴着耳朵说话.
夜里下起了雨.最近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很小的时候.她总是阴天上学时不带伞.
放学时.雨哗啦啦地下起来.所有的孩子都陆续被接走.她还在等待送伞的人来.
但是没有人来.她淋雨回家.
这是她的小小任性.她想她从小缺乏爱.千山万水地出走也只是为了寻到归所.
后来她遇到过愿意为她送伞的男子.六月.唯一的从此以后的时间里再也不能遇到的男子.
她说.六月.夜太黑我不敢回家.他就来了.
她说.六月.我冷.他就把她冰凉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彼此捉弄折磨.把爱情耗尽.
 
昨天夜里.她又梦见六月.换了发型.变成她从不认识的样子.
她仍然是遇到不带伞的雨天淋雨回家的女子.那些爱情依稀看得见.却其实已隔了几个光年.
 
她开始吸烟成瘾.在寂寞的时候烟草给人安慰.
 
有一段时间.她不工作不交际.每天吃很多甜食和速食面.
吃到呕吐.然后虚空.时常歇斯底里.
她每天傍晚做饭.只给良平吃.
良平说.糖.你不要这样.
他背着她沿着湖走了很长的路.她在他的背上睡着.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抽越来越多的烟.夜里回家总是很晚.他说.糖.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她不得不说服自己.他总有一天要离开.
 
森约她见面.在旧城河边的印度餐馆.
森说.糖.我们一起去远方.
 
有的爱情因为苍老时常让人绝望.有的爱情却太年轻. 
 
她独自去旅行.热带国家南边沿海的岛屿.苏梅.
坐夜行的火车和大巴辗转到达.在向海的旅馆住下.推开窗涛声可闻.
她每天在椰子树间的吊床上晒太阳.忘记了所有男子的脸孔.所有温柔的冷漠的不屑的谄媚的.
从此她才喜欢上海洋.
街上有她最常去的餐厅JONE'S.两层楼.人们赤脚进去.灯光昏暗.现实模糊不清.
吧台后面几个高大的欧洲男孩在帮客人点单或者是调酒和饮料.
她还记得墙上倾斜着挂着一幅蒙娜丽莎.
就这样盘腿坐着或半卧在三角枕上喝一杯酒或吃一餐饭.
临走的前一个晚上.海边放烟花和孔明灯.漆黑的天空忽明忽暗.
良平打来电话.他说.糖.你在哪里.
她不回答.
她想起她和他去骑马.他们互相追赶.有时候她在远远的后面.他也径直向前奔去.
她和他也只能如此.彼此不能等待渐渐错开.
虽然拥抱时的温暖和契合时常让她心想.若是能彼此做伴前行是何等幸运的事情.
那时候认识森.因为客房紧缺.他们同住在海边岩石上的木房子里.站在门前的回廊上看得见海.
夜里她喝醉了睡着.山上蝙蝠一遍一遍地撞击窗户发出沉闷的响声.
森回来时抱她到他的床上.仔细盖好了被子.
可是男子的好短暂得近乎荒凉.
 
在写字楼里白天不停与人争吵求和.疲倦到丧失语言.加班到午夜才走路回家.
雨也停了.夜风覆在肌肤上有温柔的触感. 好象一场美梦到了尽头还留了余香.
08/14/2006

一些突然醒悟的事情

 
你却突然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
让我空空念想这么多年.
原来.我在这个城市并没有亲人.
原来.走到世间的任何地方.我们都一样孤独.
 
我要感谢林.
在我年轻的时候.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向我提及爱情的人.
我们亲如手足.以为爱情就是耗尽心力彼此取悦.
要守住贞操.要不诳言不欺骗.要奋不顾身去求一个天长地久与子携老.
即使时空流转光阴逝去也要坚贞不移.
所以我要感谢林.
终于在分离两年以后教会我.爱情只是某个时刻的幻觉.
像生命短暂的花朵.只有一季的芳香.
我每隔一些时间就要怀念一次林以及悼念那场早逝的美梦.
这一袭华袍给我安慰.
我们这样爱过.脂粉浓墨.苍白退场.
 
后来.我爱过很多人.或者谁也没有爱过.
 
二十一岁以后.良平爱过很多人.
面容和名字模糊的女子.只有体温还清楚.
他开始旅行,遭遇和遗忘.开始知道所有的人与事终究来去如浮萍.
二十一岁以前.良平最爱的女子爱了三年.
等于我和林曾经有过的光阴.但原来三年是劫难.
二十一岁以后的他一说爱情.我就发笑.
我凭什么发笑.我们都没有错.
我们都已经长大.不可以再去相信爱情就是肤浅的贞洁和要一个永远.
我只是还在学习.学习习惯他说了我是个好孩子以后转身进入别的女人的身体.
这并不难.
我甚至可以问他那个女人好不好糟不糟.我的心里没有妒忌.
不刁难不逼问不责难.
我是多好的孩子.你却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
 
我们去香格里拉吃自助餐.他们说起大麻.
说抽了大麻后五官要比常人敏感.味觉敏感触觉敏感做爱的心情会更加畅快淋漓.
我不吃生蚝不吃肉.我开始被教导成和他一样的素食主义者.
做吧女的韩官神情一直那么冷.坐在她旁边的矮个子男人中岛是她的恩客.
她的心不在焉让男子心潮澎湃.
她上很厚的粉底.像日本歌妓一样的惨白.
我做不成韩官那样的女子.
良平形容韩官是鲜少人能买的香奈尔或者LV.然后形容我充其量只能是资生堂.
我吃得很少.结帐时服务员温文尔雅说.四位869元.我就后悔了.
香格里拉的大厅是五星级的豪华.光彩的水晶大吊灯和明亮的瓷砖玻璃.
我随便一侧身就能看见墙壁上反光映出我不加脂粉的脸.
我是这么懒的女人.
牛仔裤黑背心顶着中年女人才做的短短卷发.
良平也是这么懒的男人.
棉的T恤衫和整个夏天一直穿的廉价休闲裤.
我们就这样不修边幅和中岛一起去了日式酒吧做了一回韩官的恩客.
三支小瓶青岛736元.
我对良平说.我也要在酒吧上班了.
良平大大赞同.说.王小羽.你会红.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堕入青楼.
攀岩时手肘手腕上的擦伤一碰就痛.真的很痛.
 
其实王小羽是一个没有自信的女人. 不美丽不出众胸部平平.所以她知道良平不爱她是无可非议的.
过了24岁后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她仍是处女.
所以她仍然冰清玉洁仍然有权利要求男人给她幸福.
所以她要感谢林.
这个有处女情结的男人把她教育成有处女情结的女子.
直到良平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却因为她是处女难免有一些嫌恶.
本来这只是露水姻缘.可是王小羽是固执的女子.
她想至少她要爱上他.好证明自己仍是因为爱情献出贞洁的好孩子.
她就那么背了行囊奔到陌生的城里去.良平在这城里暂居.
可是良平不能爱她.他爱过那么多女子.他的爱与不爱于她也并不稀罕.
这个男子和林一样是有纪念意义的.
王小羽的后青春期是因为良平的出现才拉开序幕.
 
最近做一些荒凉的梦.
飞沙四起的大漠上残垣断壁.那男子褪了她的衣裳给尽爱抚.不带情欲只带哀伤.
醒来后她想哭.她想起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被爱过.
 
有一些时间她和良平一起住.
他们平均两个星期做爱一次.然后他总是下床找一根烟抽.
她抱着被子睡去.夜里降温.她不会失眠.她可以没心没肺.
她又想起她和良平认识的最初那些日子.
她把他想象成纯情的男子.纯情的深刻的有时孩子气.
他西装笔挺.他恭恭敬敬递过名片.说.你好.请叫我良平.
后来过了午夜他带她去海边.他说.我们来做世上最亲密的兄妹.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她心里想.当男人还懂得欲盖弥彰就是可爱的.
她于是称他哥哥.踮起脚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也一起远行一起爬到大厦的最顶楼看风景.
现在她偶尔想起那些时光才明白男子的虚伪能带给女子的欢愉.
 
 
韩官回到家里.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她眉目清明.瓜子脸上还带着孩子一样的天真.可是唇齿苍白.没有血色.
她把长发挽成一个髻调好水温开始沐浴.
放在客厅桌子上的手机刺耳地响起.是中岛.她在心里暗自笑.
青春是这样挥霍的.像一场蔓延的疾病.来势汹涌一转眼去无影踪.
中岛出手阔气.这样的恩客于她也并不算多.
一买一卖.正大光明.
她喜欢这样直率的表达.好过于世间其他女子隐晦地索取.
要爱情或者要一个男子的一生.
她只要金钱.最易失去的和最易得到的.她并不聪明所以不可以有勃勃野心.
有时候她去参加一些阴暗的聚会.聚会上聚集着一些抽大麻的人混合着浓烈的欲望味道.
她就冷眼看着.她一直是阴冷的角色.这样才可以不过于悲伤不过于快乐.只对自己安慰.
所以她看起来总是最纯洁脱俗的那个.
中岛说.韩.我在中国时间不多.今夜不能不见你.
韩官淡淡的应承着.确定地点后挂了电话.她换上黑色露肩的裙子.重施脂粉.她要有职业道德.
中岛谄媚地看着她.她不可以热情求欢.要欲语还休要调足胃口.
她知道中岛见惯摇尾乞怜的女人. 
她只要有这一点点心机加上天赋的美丽.
他的牙齿不够雪白.小腹略微发福.他做爱时有过了三十岁的男子才有的娴熟和挑剔.
他当然不会问她.你是不是爱我.在这个圈子里.爱情是笑话.
韩官从来不知道爱情也永远不要知道.
后来她遇上不施脂粉的王小羽.香奈尔遇上资生堂.
 
有时候女子的爱情也并不比男子能给的减少疼痛.
 
 
王小羽的背上长出湿疹.总也不见好.
每天沐浴后.韩官帮她涂药膏.细细的一层.小心翼翼的.
药膏淡淡的清香和沐浴露还没有散去的清凉.她每日每日可以这样安心睡去.
还有女子柔软的安抚.
她渐渐觉得平静.不激烈不伤人的感情.
这只是王小羽的一厢情愿.于韩官并不见得雷同.
两个人的交际如果变成十面埋伏的战役.最后只能疲倦终了惨淡收场.
有一次.韩官试探地对她说.
良平来过电话.春宵一夜我该不该拿我该要的酬劳.
王小羽咬着牙说.该.
然后她听见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像一颗饱满的果子掉在坚硬的土地上.一切的开始和结束都突如其来又理所应当.
 
王小羽有时候会忘忽所以.所以她需要说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消失和存在并不造成谁的悲伤和快乐.
从很久以前从林开始.她学会突然的离开.
今天她心血来潮.她在手机里把良平的来电设为无声.
她要监视他每天想她的次数又不让他找到她.
她甚至没有和韩官告别.
她的住处并没有人知道.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她看见手腕上的伤遇水太多开始化脓.
结局却是昭然若揭.
无非是在某些人的生命里被遗弃.在另一些人的生命里又鲜活出现.
就像浮云或者是过路的景致.
她早就知道.
04/16/2006

日莲

(1)
  
入了她的眼的西子湖正是烟雨的季节。
日莲远远看到水中央有廊桥,蜿蜒回转。往后的景致只没入朦胧的水气里,模糊不清。
她撑开伞。遮住半湿的发。

她舍弃的城市已在千里之外。此时应该阳光正好。
她找到她订好的民宿。
白的屋墙黑的瓦。像极了她曾去过的徽州的风景。
是三台山路上向湖的民居,屋前种了大片的竹子。生长在四月温润的水泽。
她的房间不大,于她这样单独行走的女子恰好合适。
她开了窗,在混着青草香气的凉风里沉沉睡去。
开始忘记那些疼痛的寂寞的夜晚。
开始忘记那些伤害的和被伤害的人。
 
午后四点醒来。雨仍是蒙蒙地下着。
据说西子湖最美的时节是雪季。若无雪,就该有连天的雨雾。
日莲沿着湖畔一路走去。
她想她该是着婀娜长裙,衣袖拂风的女子,撑一把油纸伞,才能应对当下的景致。
走到长桥的时候,雨停了。夕阳照在新绿的叶子上,有明亮的美。
云起雾散。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的雷峰塔如何把影子投在荡漾的湖面上。
有些美景总是在自以为无望的时候,不经意出现。
她突然想到那塔上去,看看塔底的人仰望的神情。是卑微还是落寞。
她买了票,一路奔上塔顶。
不去看那些用白木精心雕刻的爱情神话,不去看那些古旧的土木坍塌后的留影,
也不去看这新建的塔内的金碧辉煌。
塔下的黄昏向湖心聚拢。夜色扑面。
日莲站在塔顶上,才发现,那些仰望的人竟看不见影踪。
原来我们一样孤独。
她看到白色的月亮升起,看到没有映月的三潭。
看到泊了许多游船的苏堤白堤连着隐进城市灯火里的断桥。
看到南屏山下静默的净慈寺,晚钟不响。
看到街灯也亮起,水泥道路笔直地通向远山。
四下都是雾。城市没有了形状,只有那些光点亮点抚慰人心。
日莲在塔顶上站了许久。雾气弥漫过来。
然后有人在她的身边问。你是一个人吗。
日莲。你是一个人吗。
颠沛流离四下游走。你却仍是一个人。
那么多人在生命里来去,终究是过客。
在这爱情花好月圆的塔上,为什么觉得落寞。
日莲突然想哭。她想不起他们的脸。
曾经有人温存地吻她的眉心,曾经有人牵了她的手要她一起去到天涯。
记忆都已经模糊。
舍弃了前半生是为了没心没肺地完成以后的路。
 
走出塔的时候,电话响起。是良平。
莲。独自在外可好。
日莲回头看见雷峰塔。披了彩色的霓虹,闪闪发亮。
平。有时候生活像是作秀。身处其中时却浑然不觉。
什么是爱情。我们甚至都不明白。却为了什么谈情说爱。
平。下一站去你的城市好吗。
日莲听见他用一贯的冷漠语气回答。
莲。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所以日莲很多时候并不明白良平。就像她并不明白自己。
 
晚饭是民宿的老板做的家常饭菜。
然后上网。
民宿的老板是30出头的男子,理着平头穿干净的米色衬衫。
他倒一杯龙井给她。细长的茶叶在水里一半沉淀一半浮游。
他坐到她身边来。和她说很多很多话。一直到午夜。
日莲甚至不记得说过的话题。
似乎是关于旅行关于各地的美景。
离开的时候,她亦没有留下他的姓名。
旅途中邂逅太多。渐渐漠然。
 
睡前仔细关好门窗。
一夜无梦。
 
(2)
 
那个冬天并不太冷。那场公司的宴会参加的人很多。
日莲在人群里觉得渺小。
然后他递了名片给她。说。我是良平。
是12月的尾声。一年零三个月以前。
 
良平是游移不定的男子。他去过很多国家,雪山深海丛林。
日莲总是想。总有一日他要去的地方她将无法企及。
她甚至不知道。他何时离开何时停留。
像一场冒险。带着微小的愿望。
 
那时他说。他与她的距离是一米。他的城市与她的却距离千里。
 
他们很久能见上一面。
他是温文尔雅的。他们去吃意大利面。他会加很多的芝士。
有时候他们也喝大杯的黑啤。日莲总是喝得脸颊微微泛红。
午夜时去到海边。月亮明晃晃的。
日莲说。第一次在夜色里看海。真好。海水变成黑色,我们变得那么安静。
良平从身后抱她。说。莲。你可真是孩子。
若你见过很多风景。每一句赞扬都会变得吝啬。
甚至当你爱过很多人。你就不再轻易说爱情。
他们在沙滩上拥抱亲吻。
日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地里。
 
现在她的城市与他只有百里之遥。
她向着他的方向去。而他却毫不知情。
她与他都是任性的孩子。带着小小的行李远行。
顾着当下的快乐不顾远长的未来。
日莲却开始觉得心力匮乏。
流走的岁月。谁在游乐中乐此不疲。到年华散尽。
 
(3)
 
隔日。天气晴好。
日莲借了自行车绕着湖畔骑上一圈。在沿路的茶楼吃了小吃。北山街上走马观花。
昨日朦胧的景色今日看来却过于分明而失了古香。
骑车下了白堤,回头才看见断桥。人群熙攘。传说了无痕迹。
 
返回民宿时还不到中午。
日莲回到房间。看完张小娴的《卖海豚的女孩》。
她突然觉得很饿。疯狂地想念意大利面,加很多的芝士。
靠湖有一间意大利餐厅。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湖色和岸边成排的柳树。
日莲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喝水。
窗外柳絮绵绵密密地飘着。茫了眼。
人们三五成群结伴游玩。多好的春日。
 
附近的南山路上有许多30年代的老建筑改建的书店,露天咖啡馆和酒吧。
她随意找一间坐下。喝一杯冰的摩卡。看随身带着的书看午后的街景。
路边种的白杨树洁白的枝干上反射着柔和的光。
日莲要的幸福很简单。
和爱人斯磨掉这样的午后。
 
他们说。良平若不是你爱的人。你何必跋山涉水去寻他。
日莲知道他们不能明白。
她的出走与情爱无关。
她要的新生在某个遥远的,没有记忆的城市。如此而已。
此时。良平说。莲。你来。
或者只是这样简单的机缘巧合。
 
日莲握紧船票。
今夜开航。行过漫长的水路去往良平的城市。苏州。
京杭大运河的支流流入西子湖,也流入钱塘江。曲折北上。到达姑苏。
游船取名沧浪。却没有想象中的雄伟。
运河河道狭小,不过百米之宽。清楚看得见两岸人家。
亮了灯入了夜。风渐凉。
日莲的房间在顶楼。出了门就是靠江的回廊。
她对着混沌的河水出了神。
河面上不时行使过货运的船。长长的货箱和船头灯火昏黄的人家。
有妇女借着灯火洗衣劳作。
然后日莲看到了她。
 
那个女孩年纪应该与她相仿。她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长发。
灯光照亮她的衣衫。面容模糊。
她回头看她。日莲竟觉得惊心。
她们如此对望着。错身而过。直到渐行渐远。
这运河上颠簸的生活与她也并无不同。
她看到自己的前世。
动荡而生动荡地活。想弃船而逃终无岸可靠。
那些夜深仍不能睡的日子。独自听到鹤呖风声。
似一场硝烟四起的战争。自己与自己战斗到筋疲力尽。
日莲开始觉得恶心。
对着河水呕吐。
 
(4)
 
再见良平。
他紧紧地抱了她。莲。真的是你来吗。
 
这个城市处处种了梅花。沿街沿河。
红的粉的白的。这个时节正是最娇艳的时候。
除此之外。与其他城市也并无不同。
也有最破败的街道最繁华的商圈最骄傲的大厦。并无不同。
她和良平一起住。
一起吃泡面一起去他常去的日本料理店看一整个下午的漫画。
也一起看电视看盗版的DVD直到凌晨四点。
她学会给自己做土豆沙拉咖喱饭,煮咖啡和奶茶。
 
时常有来自远方城市的信息。说。亲。我们都要你回家。
 
两个星期以后。日莲开始想家。那个寂寞无聊的城市。
是渴望亲近又害怕亲近的那种隐痛。
 
良平带她去姑苏城里有名的茶馆喝茶。
钱江人家。店里结着很多深色的丝幔荡着淡淡的印度檀香。
良平要了乌龙茶。
日莲喝碧螺春。亦是绿茶。
茶叶却不似龙井轻盈。入水后都缓缓沉到底。入口始终清甜。
良平。我是否该回去我的城。
良平没有说话。
不知道谁用苏州评弹唱起了月落乌啼的段子。
 
他终于说。莲。我是喜欢你的。不要离开这城。
 
日莲躺在良平的臂上,伸手抚摸他温暖的脸。
客厅传来的一点灯光打在他的肩上。她看不清楚黑暗里他的表情。
但是他说。莲。不要离开。
日莲舔了舔干燥的唇。
 
他们紧紧拥抱亲吻肢体纠缠。
渺远的未来抵不过现下的欢愉。
 
苏州。这春末仍湿寒的城。
 
 
(完)
 
04/04/2006

渗透

「壱」
 
离开城区30公里的地方,有他常去的乡村俱乐部。
她与他去骑马。
驰骋在马场上,有飞翔的错觉。
 
他们骑行到不远处的荒野上。
黄昏渐凉。
他和夕阳在她的左手边。
温暖的光辉投影在他的脸上。
 
她想起。昨夜她做的梦。
他和她的拥抱。
长久绵密的拥抱。
 
「弐」
 
他读她的名字。
羽。
 
他习惯侧身抱着她入睡。
有时候,他靠着她背,像贪婪的孩子。
 
他说。羽。我要的生活。
在热带岛国的沿海地带建一个房子。
每日清晨到夜晚看太平洋的海水波涛汹涌。
每日在沙滩上狂欢。
某日,你将来看我。
我便笑着说。羽。久违。
 
羽慢慢觉得悲伤。
渗进骨骼。
 
「参」
 
平。喜欢的饮料。三得利的乌龙茶。不加糖。
她找了附近所有的超市。终于买到。
这个午后下过一场大雨。
天气变得阴郁。
 
她回到他们的屋子。
她开始练习做土豆沙拉。
做拌青菜和蒸蛋。
她打开音乐。放大音量。
终于不觉得孤独。
 
02/20/2006

他的房间号码是816.
她仍是有中国式的迷信.
遇到吉祥的数字就有幸运的联想.
毕竟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雨开始停了.
云团聚集在北边.
天亮.
 
她开门进去.厚的地毯淹没了高跟鞋的声音.
他从身后抱她.亲她的耳垂和颈.
最初的相见和最后的重逢.场景竟如此熟识.
如何不念想.
他唤她的名字.在她耳边说话.
糖.你总是来迟.
她竟听不清楚.她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眉眼和唇.
上一秒钟.她仍可以在他的门外严词拒绝.
下一秒种.她却在他的怀里优柔寡断.
爱情变成一场灾难.在劫难逃.
 
他穿深色的牛仔裤横条纹的棉上衣.他的手上戴着他们一起买的银戒指.
他的那枚大小刚好戴在右手小指上.
而她的那枚只适合无名指的尺寸.
所以他可以玩世她却无法不恭.
他说.糖.你的戒指呢.
她没有说话.
她的爱情是一个秘密.永远不能诉说.
如果遇上游戏的男子.就要用高傲的表情掩饰不安.
然后冷漠的说.你来你走.我们与爱情无关.
 
夜里他们一起去吃意大利菜.
隔着一朵香水百合和一盏烛台的距离共进晚餐.
然后他牵了她的手沿着湖边的街散步.
初春空气冰凉.他的手心一直很温暖.
她喜欢手心温暖的男子.有享用不尽的缠绵.
她只觉得时间太短少,不够消磨.
不够在街灯下看清楚他的脸好永世都不忘记.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小店开始打烊.
他弓下身.说.糖.上来.
她温顺地趴在他的背上.听到他的喘息从脊梁传来.
她突然不想回家.
她站在他面前,孩子一样地问他.
PAPA.可不可以带我走.海角天涯.
每一场游戏都有规则.
PAPA笑了.他宠溺地拍拍她的头.抱她在怀里.
她却越来越觉得冷.穿透四肢百骸.
 
她还是应该回家.
那个温和的男子给了承诺还在等她回答.
 
可是.爱情.
只给了片刻温存不给永远.
 
02/01/2006

北方以北

(旁白)
 
春天有沙尘暴。
他在这个城市遇到的第二个春天。
有时候他透过22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向外看风沙里来去匆匆的人群。
如果刚好风从西边吹过来。他就会想起他出生的西北。
他厌恶这种联想。即使它仅仅是一闪而过。
那片黄土坡。因为缺水很难看到植物生长。
春天没有花香。
空气是苍白的颜色。
他的兄弟姐妹们挤在炕上抢一块烤半熟的番薯。头破血流。
从小他就仇恨饥荒和贫穷.少言寡语.
中学时代开始叛逆.一直是劣等生.
聚众群殴.至今手臂上还留有结痂的伤痕.
二十出头意外考上大学.主修绘画.离开他的黄土地.
大三时辍学.为金钱走南闯北.
一度腰缠万贯.到头来千金散尽.
他辗转过很多的城市.邂逅很多的人.
刚到北京不久.在某广告公司做艺术总监.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市中心有公司为他租的寓所和他专用的车.生活开始稳定下来.
他是阿里。
 
他继续做他的广告企划案.日落后开车回家.
最近他开始喜欢在平面广告里用鲜明的色调.
比如看一个妖艳的女子穿黑色的细肩带长裙伏在地上.
裙摆像夏天的荷叶一样盛开.
他会让化妆师给她的唇化上最鲜艳的红色.眼神要空洞冷漠.
他想他有轻微的抑郁症.
 
夏和他一起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街角将她带回家.
那夜.她带着很少的行李.站在大路中央.拦住他的车.
她坚定地站着.
只说. 我无处可去.
是夏天的晚上.街灯坏掉.星星亮晶晶.
风从她的背后吹过来.
吹起她的黑发和长长的裙摆.
那天她穿水红色绸缎的裙子,裙摆上有几朵艳丽的花。
他想她是一把刃。发出尖锐清冷的光。
她因为他来到这个城市。
他无从拒绝。
 
夏亦是美好的女子。
风情万种。
 
他也曾经想象永远。
 
 
(灾难)
 
有时候幸福像是浮在绝望表面上的萍。
风过,灾难会显现出来。
 
如果酗酒也是生活的一种态度。
 
他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拥挤的人群外面不知所措。
人们面目模糊。
没有人看他。
夏似乎隐进人群里,色彩鲜艳的只有她的裙摆上几朵艳丽的花。
天空是很阴郁很阴郁的颜色。
似乎是没有夕阳的黄昏。
 
 
(蛰伏)
 
只求你别忘了……
我若哭着醒来,那是因为
梦见自己是迷途的孩子
穿过夜晚的树叶,寻找你的手
 
 
这个城市的春天至少有花红柳绿。
他爱这个季节的香山。
枫叶如新。到处有青草羞涩的香气。
 
夏在房间里养了各种各样的水培。它们不分四季热烈生长。
他却已经不愿意看她。
光洁的肌肤被利刃割开后总要流血结痂不能愈合。
入夜后他喝很多很多的酒。与她声嘶力竭地争执。
只有在这样的争执里他才又与她做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经常做的那样。
她的身体如此年轻洁白。 
可是他已经知道她所有隐忍的秘密。
那个已婚的中年男子低头亲吻她的唇。她微笑靠近。
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爱情。
 
如果他执意说,你走。
她会在冰冷的夜晚离开,天亮后带一束雏菊摁他的门铃说早安。
 
有一种绝望的纠缠.举手无回.把所有的感情抽空也许可以幸免于难。
 
 
(窥视)
 
我是平安.
我从南方城市来。有时候旅行然后在某个城市停留也许就是生活的某种转机。
北方的天气似乎不适合我。
我的皮肤即使在春天也显得干裂。
而寒冷和恐高症一样,在习惯之前一直是我的致命伤。
我在城市的郊区租了小公寓。在翻译公司做一些兼职。
深居简出是我的生活方式。
每周三我会有一次小规模的购物。
每周五我会到市中心的公司与老板交流感情讨论新的工作。
 
公司在大厦的23层。
结束例行公事是晚上八点。
电梯下降到22层时会有一名戴黑边眼镜的男子走进来。
五官深刻高鼻梁的男子戴上眼镜会有一种儒雅的气质。
他没有带公文包。是把工作和生活分辨清楚的人。
他的表情生硬。也许是因为不幸福。
他摁下他要到达的楼层.A1.是停车场的位置.
他习惯站到电梯门的左边。斜靠着闭上眼睛。
左边的墙上贴着大幅的旅行社的广告画.是泰国碧蓝的海水热带鱼和细白的沙滩上骄傲的椰子树.
他枕着太平洋的海水.似乎已睡去.
电梯里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我总是站在右边最靠里的地方.越过人群依稀可以看到他的脸.
我在电梯到达1层时优雅地离开.
骄傲。匆匆。特立独行的姿势。 
到达的铃声很响亮。
金属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人群汹涌而出。
我在人群的最后,裙摆温柔碰触过他的小腿。
我隐约看到广告画的灯光反射出我的身影。
长发披肩。发尾微卷。围巾紧紧裹起遮住大半边脸,略显削瘦。
我是平安。
在这个城市离群索居的女子。 
 
(交错)
 
夜里打开电脑上线。
在聊天室里遇到各式各样陌生的人,重复枯燥的问候。
然后平安的名字出现。只是出现。安静不说话。
平安。我知道你在。
平安。我想你病了。隔岸观火是病态行为。
她回应一个笑脸。
她简单地说。等等,我去杀个人就来。
低调的黑色幽默。
 
我点一支烟想象叫平安的女子应该有细长的眼睛。眼神明亮。直指人心。
 
夏已经睡去。她把自己裹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朵含苞的花。  
窗帘密密拉上。暖气的效果很好。
长夜寂寂。只有手指敲在键盘上清脆的声音。
喉咙干涩。我又开始失眠。
时常在电梯里遇见的那名女子穿黑白格子大衣站在人群最深处。
她用味道清甜的香水。芬芳暗涌。手腕上隐隐看见绑一根交结的红绳。
她的五官干净精致。脸颊微微冻红。
 
宿命若没有交错。擦身而过与相隔千里也并无不同。
 
很多年以前第一次爱上的那个女孩。
她颤抖着用白色纱布为我包扎手臂上的伤。血渐留渐止。
她低垂着头。黑发盖住大半边脸。
眼泪终于掉在我的伤口上,入骨入心。
我轻轻抱她。待她如公主。
如若我们没有离散应该会是莫大的幸福。
只是我们的最后未必如最初所愿。
最后一次为一名女子画素描。她笑颜如花。坐在铺满阳光的窗台上。
从此以后,丧失了对美好的敏锐知觉。
 
有位妩媚的台湾夫人对我说,生活本来就是一出诙谐的戏剧。
死亡尚且有趣可笑,更何况爱情。
那夜,我们歇斯底里地做爱。
肉体的温暖致命危险。欲望深渊。
 
我更喜欢他们形容人生是一条纠结的线,聚散不由自己。
 
夏熟睡时有轻微的鼻息。如同婴孩。
谁可以得到救赎。或者我们都不能幸免。
 
(暗涌)
 
最近翻译的是繁杂的学术文章。单调晦涩。
研究学术的人往往置身事外,起承转合,无关风月。
因了这样的冷漠所以备觉寂寞。
开始看一些恐怖和暴力的碟片。血腥杀戮。突如其来的惊栗。
 
定时上网,出现在同一个聊天室。
大部分时间只是观望。看别人的热闹喧嚣,带自己到人间。
 
 
进入五月。天气开始转暖。
来到这个城市第100天。
仍然不知道贡院九号在京城的哪里。王府井的井是不是真有其井。
城市的繁华与人无关。
电梯里的广告画终于辞旧迎新。年轻的男孩女孩牵手走在废弃的分轨铁路线上。荒原上菖蒲盛开。
是户外运动鞋的广告。辞藻富丽堂皇。
让爱带我们远赴征途。
平安失神。
似乎那样的年轻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第一次爱的男子从此再没有遇见过。
她时常想。如果再见。她和他是不是会用力拥抱亲吻。像离开之前一样亲密。
或者他们都已经老去。彼此客气寒暄。没有多余的心情缅怀爱情。
但是现在,她已经知道。命运终将爱过的人带走不再重逢。
 
平安是五月出生的孩子。南方的初夏时节。
出生时手心纹线纠结。人们都说她将一生坎坷。
幸福不会从天而降,爱人聚少离多。
她从小勤奋努力。只是家庭里的争吵和裂痕让她变得少言寡语。他一直与她为伴。不曾离弃。
十八岁那年。全家举迁到异地。她要离开出生的小镇。
他牵她的手走了很长的路。一直走到郊外。
那天天气很好。日落以后却下起小雨。
他亲了亲她雨湿的额头,说。平安。等我迎娶你。带你回家。
 
现在她也能清晰记得那时的场景。冰凉的雨点和林温情的眼睛。
她甚至觉得生活到了峰回路转的地方。有温暖的希望。
那样的场景反复出现。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还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她已经开始怀疑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他走来。她微笑等待。
又或者只是一场狂想。林始终不曾到来。
呼吸和肌肤的芬芳都是错觉。
没有蛛丝马迹。尘封谷底。
 
她发呆时笑容恍惚。目光空远无着。
 
而今日。她不见他。
 
(幽游)
 
她伸手过来跟他要烟抽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腕上绑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的手很瘦小,皮肤白皙。指甲涂上紫红色,细长妖媚。
相视而笑。
她抽烟的姿势和她的年轻不相吻合。习惯用左手抚摸那条红绳,显得相当自恋。
她在他的右边坐下。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他们没有说话。
平安看出他已经喝了很多的酒。眼神流离。
当然。这是三里屯。
人人都有权利在酒精和声色里醉生梦死。
 
他们一直呆了很久。碰杯喝酒。有时就瘫在吧台上半睡半醒。
接近凌晨的时候,他们相约去广场上看日出。
天亮以前的北京城寒意入骨。大街上很冷清。行人寥寥。
他们绕着广场走,她快乐地大声喊叫。
他喝得太多反而开始清醒。
他想起她的围巾落在酒吧里。他对她喊,丫头,过来。她的两颊微微冻红。
他取下自己的围巾戴在她赤裸的脖子上。
她轻轻侧头,露出右边颈上一颗红豆形状的痣。
她顺势钻进他的大衣里,像一只乖巧的猫。
她说。我是平安。
 
后来阿里回想起那天的相遇,都以为是一场没有对白的默剧。其实只是某个清晨的背景。
那次的通宵达旦却让平安大病一场。持续高烧。
她想起来到北京城前,翻阅旧历。
农历二月十日。宜出行。遇贵人。
一路向北。凶吉并象。
也许今年是平安的本命,合该大起大落,多受灾难。
今年亦是阿里的本命。
 
而那夜夏离开后,没有在清晨回来。
她把自己的行李带走。只说,那个男人会给她幸福。
阿里打开所有的门和窗和柜子,突然有一种清朗的感觉。
他辞去了工作,扔掉屋子里所有的酒,收拾物品,开始搬家。
新家在郊外。安静的小公寓。交通还算便利。
也在宜家购置了几件象样的家具。满满一书架的书和CD照旧带了过来。
他也是恋旧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次迁徙是重生还是逃匿。
他会变得忙碌,新事业需要白手起家。
晚上照例上网。问候平安。
他们还是有很好的默契。淡然低调的对话方式。有时候只是放一段提琴邀对方一起听。
只是没有见面。
 
(朗朗)
 
平安的高烧总也不退。
那个晚上,月圆。云层很厚,没有星子的光亮。
她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要死去。
她挣扎起身,倒一杯葡萄酒喝。然后给朗朗打了电话。
她知道朗朗会把她的遗容画得很漂亮。既然他可以把那些模特画得有韵味。
除了朗朗之外,她没有朋友。
 
平安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床单和窗帘都是洁白色。
朗朗推门进来。阳光一样地笑。
朗朗。我以为我死了。你帮我化了很好看的妆。脸色像日本歌妓一样苍白。鼻梁高高的。
可是我不能睁开眼睛不能看镜子。我看不到你。
朗朗。我做了不好的梦。
我知道的,平安。现在好了,天亮了。我们回家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像在安慰邻家的孩子。
可是平安知道,她和他已经无法回去。
他仍然叫她平安,前尘尽去。而她空有千沟万壑的秘密,身临悬崖。
 
出院那天。医院大楼下聚集了很多人。
平安看到那女子盈盈站在大楼最高的一层,看不清楚容貌。
然后她开始下坠。从八楼高的建筑上开始下坠。
裙摆在风里层层打开。像一朵降落的芙蓉。
人群退散。她隐约看到女子白皙的小腿和裙摆上几朵桃红的花。
阿里的脸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是不是死去就可以忘记了幸福了。
平安突然笑了。
生活真荒谬。
 
那天朗朗没有来接她。
她还是给他打电话。朗朗。你来,好吗。
朗朗。她从高楼上掉下来。血溅在我的裤脚上,滩成一颗星星的形状。真漂亮。
朗朗。如果那女子是我,你会抱着我,说,平安,醒来。你会吗。
朗朗挂了电话。他在无法回答的时候就会挂电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阳光很刺眼。扎得眼睛生疼。
林朗朗。
林。朗朗。
平安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一年。他们相约一起去旅行。
那是多么好的年岁。
她仍扎两根辫子。格子衬衫牛仔短裤。不上妆的眉眼也清明。
他们去乐山看大佛。从陡峭的九曲栈道回家。
栈道壁上有无数小小的洞窟和佛。
平安。也许前世我是一名工匠,一生雕刻佛像,只是因为知道今生你会来此祈愿。
一定是命数垂怜,才让她与他相遇。
林阳光一样地笑。额头微微出汗。
在山上的寺庙里,林把受过加持的玉佛穿上红绳为她戴上。
苍天保佑平安和林朗朗的爱情。我们都会幸福。
 
传言,受过加持的物品皆有灵性。
平安相信。
所以玉佛碎裂的那天。林来对她说再见。
从此,他是她的哥哥朗朗,不是她的爱人林。
 
平安看到红绳褪色的痕迹,突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
某些隐秘的伤,看不清楚伤口的形状,只能记住疼痛。
 
(密室)
 
那个夏天,我仍是孩子。
小镇到了午后,格外安静。没有声音。仿佛全世界都已睡去,只有我仍清醒。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不到出口。
没有人在家,没有人来带我走。
我爬到浴缸里,打开所有的水龙头。
流水声让我安心。
我不要孤独。宁愿死也不要孤独。
 
他们站在天桥上。桥下车来车往,灯火万家。
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
他靠近,拥抱她。
怀抱那么温暖。没有什么比肌肤相亲更加真实。
他叫我的名字。平安。
我说。林。带我回家。
 
我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林朗朗。可我还是那样称呼他。
他从不拆穿谎言。棋逢对手。
我没有理由不跟他走。
他的屋子里有很多蜡染过的蓝底白花的棉布。大块大块地铺在桌子上沙发上床上。
我有时会想象那些棉布下面是否隐藏着秘密。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他常备很多的杯子和室内拖鞋。他说,他需要这种人来人往的错觉。
我不穿那些拖鞋。我赤足路过。 
我看到他的手穿过我的惊悸放在我冰凉的脚背上。平安,你冷吗。你怕吗。
我只是突然悲哀,
万水千山。我的爱人远不过城南城北的距离,于我,却仍是天涯。
何以来到京华。
世界之大,大不过困兽的城。
爪子锋利牙齿尖锐的兽,却声音悦耳皮毛温暖。
不能攻城掠地,不能为所欲为。
明明是四面楚歌。如何逢生。
直到有一天,城墙坍塌,它却已无处可归。
 
夜里下起大雨。我穿他的宽大衬衫在屋子里找水喝。
阿里没有睡。他开了半扇窗户,扑头盖脸的雨水。
我踮着脚尖走过去。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发,脸颊与脸颊相贴。
他说。平安。我知道她一直在那里,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可是,平安。我不能回头,不能转身。我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路回去。不能回去。
我把窗户关上。给他一条干毛巾。
我们裹着被子坐在窗台上,互相取暖。
而我仍是觉得空。汩汩凉意。 
 
(出殡)
 
他用炭素铅笔画了一张素描。
右下脚写上名字。BY A.Li。2005年春末。夏未至。
他在素描上用各种不同的线条画大朵大朵的花。每一朵都盛开得淋漓尽致。
是夏最爱的繁华。
 
阿里最后一次见她。
夏躺在小小的棺木里。安静的。恭顺的。
浓妆掩去了眉目的清明。
他却分明看见她站在月光之下。坚定地说。你若不来,我们今生都不能再见。
如何明白爱情。
最后。夏的双手盖上他的眼睛。
她说。阿里。我只是要你知道,我若死去,也是因为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不能失去了你,却在别人的怀抱里苟延残喘。
在你的洪荒里,我看不到光。
 
站在她的黑色棺木旁边。他第一次发现她有一种绝望的美。
他在她胸前放上一朵艳红的海棠花。他想她会喜欢。
所有的人都开始哭泣。她却不能醒来。
那些很久以前美好的情节断裂撞击。
她任性地向他撒娇要一件昂贵的礼物。
她在清晨拉开窗帘,阳光照亮她琉璃似的肌肤。
她转身。
她微笑。
 
他终于不能忘记。
即使不是以爱之名。
他已不能爱。她来得太迟他已无法给予。
 
良久。
她的骨灰被装在小小的盒子里回她的家乡。
他看着她的黑白照片,突然有陌生的感觉。
今生他们是否真的曾经相遇。
那些纠葛纷争那些好的坏的,怎么竟如隔世一般茫远。
他想。来世如若夏来寻他。他们要如何相认。
已然断了线索。
已然不能再唤她的名字,感觉她的体温。
阴阳两重。
 
他独自去郊外。
春末的山野。芳草萋萋。 
 
(春离)
 
更年轻的时候。平安写过一段极短的小说。
小说里的小镇叫做麦园。麦园有长长的石墙和潮湿的小巷。暧昧纠葛。青苔丛生。
后来平安翻看地图。知道火车向平原行驶时途径的站点有一处叫做麦园。
她不曾去到。
最美最好的景色不必到达。只需远远看着,温柔就能汹涌而来。
 
此刻。她看着林朗朗。远远的。
他和她牵了手站在街道另一边。
他为她买一支冰糖葫芦。微笑看她入口时狼狈的样子。伸手为她擦了下巴的残渣。
那个女孩她曾见过。但从未深究。
朗朗只是朗朗。
那么多的人来人去。她只看他。
平安在心里计算他与她的距离。二十一步。
却永远不能到达。
那时侯她的抽身而退封了回城的门。
此时他与她的二十一步。河东河西。无船可渡。
 
阿里顺着平安的眼神看到对街的人转过拐角没了痕迹。
平安。我们都不能忘记。爱与不爱从来都不由自主。
他握紧她的手。手心有微微汗湿。
平安回头看他。他的侧脸还是有坚硬的线条。她不了解他隐忍的伤。
如同不能了解命运的错综复杂。
这是温暖的下午。
干净的风和空气。
他们上了地铁。
地铁的门关上,在暗夜的隧道里无声滑行。
他抱着她。头部刚好埋在她的颈窝。
她突然想到。
是不是有某一个时刻。地底的她与地面上的林朗朗相隔只有几米。她一伸手就能触碰。
最近的距离却无法相亲。
相亲的人未必相爱。
平安想哭。
可是眼睛干涸。没有泪流出来。
然后她感到疼痛。
阿里轻轻咬她的耳垂。她皱眉。
他拍拍她的脸颊。和气地说。平安。我们下车了。
 
不久以后。阿里离开了这个城市。
有一次。他喝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平安。每次我在人群里行走。我知道她如影随行。我转身,我说,夏,等我来。
我们是不是不能和魂灵对话。她消失。裙角隐没。
这个城市让我窒息。不得自由。
平安。我累了。
 
阿里带着行李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与她告别。
他只说。平安。你要好好的。
平安亲他的嘴唇。嘴唇冰凉。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前取暖。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
心里有隐隐的慌。
 
(封喉)
 
他跟随人群过了检票口。
他站在站台上。看到火车绿色的车厢和穿流的人潮。
他笑。似乎前半生每一场流浪在周而复始地轮回。
他竟无处停留。永远是只身来去,寂寞留影。
宿命本不可违逆。
火车向西北开。经过黄土沉沙的平原离了草长莺飞的京华。
入夜。熄灯。车上的卧铺窄小,他卧立难安。
他拉开窗帘。窗外只是沉寂无光的夜色。
这夜如此熟悉。气味仍是相似。
是某些日子,他隐匿的荒野之地。那些暗夜也是这样的沉香。
他的羊群在圈里依偎睡去。他坐在星空之下,点一根烟抽。
没有人会来打扰。最近的村庄在十里之外。
他失了语言失了表情。荒原之凉。透心。
而今夜。他开始慌张。
他终于不能孤独生活。
阿里。
 
现在。他在甘肃与陕西交界的小镇上。马乌。暧昧之界。他喜欢。
他开始在茶馆与人学习戏剧。
有时候登台卖弄。
他是旦。耍弄花枪,浓妆艳抹。声音挑高可以唱出情爱的悱恻缠绵。
他看着镜子里脂粉的脸。
想起女子的美好。无言可喻。
她的十指瘦长。时常手指交缠。
她的长发很柔软。发尾有微微的卷曲。
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偶尔她在他工作时恶作剧。他也会宠溺地说。平安。乖。别闹。
她有时称他。林。
 
其实。林朗朗来找过我。
他说。请你。让平安幸福。
我打了他一拳。血流出来。他没有还手没有多说。
爱情如此血腥残忍。表情却无辜可怜。
 
每个人都有隐秘的伤。你若不说。我们便永不开口。
 
(潮汐)
 
日子总是在浑浑噩噩中过去。一个人庆生。然后夏天来了。
再遥远再亲近的城市都是寂寞的。平安给自己倒一杯红茶暖胃。
她开始切柠檬,加在红茶里会有微酸的甜味。
可是。如果这个城市里没有林朗朗。
 
他约她在西单的咖啡馆。
他们有多久没有遇见。她甚至认不出他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穿过人行道穿过拥挤的人群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向她走来。
树叶的影子和光落在他的肩上。
他穿白色的棉布衬衫。衣角有淡淡的茶渍。
他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云淡风轻地笑,伸手碰触她的脸颊。
他说。你来了。我总是挂念你是否安好。
平安开始觉得无话可说。所有的旧事突然如潮水退去,只剩下静寂的沙滩。
爱情和伤痛终于败给岁月。
她终于说。朗朗。我一直都好。永远都会善待自己。
平安。你说话的语气像是一场诀别。
平安。我们越来越像亲人。我却越来越觉得落寞。
平安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冰的摩卡。她大口大口地喝。然后她说。朗朗。我要去洗手间。
 
有时候。际遇总是离奇。
平安用很凉的水洗脸。
她终于知道。林朗朗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越缠绵越伤害。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黄昏降下来。
林朗朗牵了她的手,他说。平安。我们一起回到开始的地方。忘了所有的疼。
平安设想过无数次的结局。她的爱人和她的爱情一起站在她的身边。
她却不能再爱。浪涛尽去了,再汹涌也不是她的海域。
她抱了他。林。总有一些人来得太早或是太迟。
 
她戒了烟。酒也很少再喝。只是手腕上的红绳仍留着,可以遮住曾经的伤痕。
她开始结交新的朋友。努力在这座城里安居。
她添置了舒服的家具,过温暖的生活。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她收到久未联络的朋友们的信息。
平安。我已回到南方。一切安好。勿念。林朗朗。
平安。北京八月的阳光太炙热。我想你仍在这城。想见到你。阿里。  
 
晴好的日子。平安喜欢的。
她化淡淡的妆,扎了辫子。她想。她仍是如此年轻。
仍可以迎接下一场惊涛骇浪。

  

                                                          ---完---

09/05/2005

梦境 公主殿下

登上巴士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
2005年9月3日.22:54.手机电量不足.
她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入睡.车往深圳开.
 
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旅行.
没有行李.目的地在完全陌生的城市.终点她并不知道.
黑夜向后涌去.清晨时分便可以与他在同个城市呼吸.
她想她还是很冲动.
原本以为曾经爱过的男孩已经让她老去.
她仍然年轻.23岁.年华如花.
 
深圳.有雨.
巴士上与她邻座的男子带她去不远处等公车.
204路.开往蛇口.
他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是韩腾飞.
我是夏小千.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车上的售票员问她.你到哪里.
她抬头看了看公车的运行路线图.
漫不经心地回答.新世界广场.
突然想到.这里是陌生的深圳.到处都是陌生的地名.
也许他就在某个路口与她擦身而过.而她和他却并不知情.
 
她从新世界广场往回走.她记得前面有一群欧式的建筑.
她想走进某家餐厅要一份早餐.
那里是海上世界.虽然后来她发现那里的繁华虚幻和海并无多大关联.
她在麦当劳里换上隐形眼镜.涂上口红.
她不想给人风尘仆仆的感觉.
她总是觉得他也许就在附近.只是他们无法相认.
她给他打手机.无人接听.
她想他们会就此错过.无法再相遇.
 
海上世界似乎是老外的聚居地.
许多风情各异的酒吧和咖啡店.他喜欢的异国情调应该就是这般的. 
她沿着大路向海边走去又走回来.
路上下起大雨.
她静静地在雨里走.觉得寂寞.
她走进一间叫做KOMSO的COFFEE SHOP.点一杯冰的卡布基诺.
位置靠墙.木质的桌椅和咖啡柔软的香.
她没有料到她和他在这里相遇.
相视而笑.
她坐到他身边.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告诉我你的名字.
请叫我CINDERALLA.
她甚至忘记在冰咖啡里加糖.
 
他到隔壁的7-ELEVEN买一把大伞回来接她.
他们一起到吉之岛购物.买很多日本拉面.买她喜欢的苏格兰BELLY甜酒.
他们在韩国料理店吃午餐.在STARBUCKS里看英文报纸.
他也带她到摩天大楼最顶端看风景.
风很大.吹起她的水蓝色裙子.
 
从他的房间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对岸的香港.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互相偎依着.
他用双手抚摸她的脸.她的眼睛.抚弄她的长发.
你是我的梦境吗.公主殿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亲吻.用最单纯的方式.
天色暗下来.对岸灯火通明.
 
回家的飞机上.她突然不明白他们是否有爱情.
飞机降落后.她与他的世界又将毫无关联.
 
至少因为这样一场相遇.她一生都无法忘记他.
 
08/12/2005

北方以北

 
他去接她.
北京机场.冷冬.
她背简单的双肩包.戴粉色的围巾帽子.脸颊微微冻红.
她从四季如春的南方城市来.因为他.爱上北京的冬天.
他从人群里一眼认出她来.羽.我在这里.
阿里.她微笑着走过去站在他的右边.他们是熟识多年的朋友.
在机场门口等公车.阳光稀疏地洒下来.没有温度.
他压低帽沿.摘下手套给她戴上.
与她并肩站立时.他时常感觉到自己的苍老.
她却仍是孩子.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
四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如花的年纪.因为他来到这个城市.
 
那时侯他刚到北京不久.为广告公司做艺术总监.有一份不错的收入.生活开始稳定下来.
她从他们的家乡来找他.坐了很久的火车.风尘仆仆.
他在车站拥抱她.叫她的名字.夏.你来了.
沐浴后.她穿细带的丝绸睡裙.站在他的床前.
她的头发乌黑柔顺地披在肩上.身体散发出百合的清香.
她躺到他的身边.阿里.命运仍是要我跟随你.也曾爱过其他男人.却没有人如你,令我想起一生一世这个字眼.这是不是就是爱情.
他们开始同居.
 
从小他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家境贫寒.似乎从未得到父母的疼爱.
中学时代开始叛逆.一直是劣等生.
聚众群殴.至今手臂上还留有结痂的伤痕.
因为离开贫穷乡村的强烈欲望.他考上大学.主修绘画.
大三时辍学.为金钱走南闯北.
一度腰缠万贯.到头来千金散尽.
他已经辗转很多的城市.邂逅很多的人.
甚至以为流浪就是他的宿命.夏的到来让他开始打算在这个城市停留.
他仍然年轻.30岁.
在市中心有公司为他租的寓所和他专用的商务车.
他每天穿夏为他熨烫平整的衬衫驾车上班.傍晚回家.
像这个城市里所有为生活忙碌的人一样.日子乏善可陈.却有他从未感受到的安稳.
 
他们几乎每天做爱.倦了就依偎着睡去.
他们的身体如此契合.彼此了如指掌.
 
周末他驾车带她去香山.不是秋天.枫叶仍是绿的.
她很高兴.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躺下来.
大朵大朵的云从他们上空掠过.空气甜美.
阿里.我不想每天只在家里等你回来.我想出去工作.那么白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不想你.
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裙上.
她来北京已经一个月.除了寓所附近的超市.几乎不曾独自出门.
他很快托朋友为她找了一份工作.出版社的职员.
有时候她加班很晚才能回家.他便也在办公室里上网呆到深夜.
这段时间在网路上认识羽.
她刚满20岁.调皮地叫他叔叔.
她说话的语调很快乐.其实内心孤独.
 
夏已经比初来乍到时干练.头发染成浅棕色高高盘起.穿干净利落的职业装.
学会走在大街上时不左顾右盼.高跟鞋敲打地面要掷地有声.
她也开始模仿北京人说话的腔调.轻易不说她的家乡在西北小镇.
她甚至比阿里更深入城市的生活.
他们一如既往地恩爱.只是变得做爱更多.交谈更少.
 
第二年的情人节.他带她去国贸附近的哈根达斯.
她点了昂贵的冰淇淋.动作缓慢优雅.
夏.我该送你什么礼物.
你能想到的最奢侈的是什么.
......爱情.
夏低头浅笑.
那天她穿黑色高领毛衣.米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笑得妩媚动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漠.
也许并没有爱情.阿里.只是我们在习惯某个人以后就难以舍弃.我们却仍然是自由的.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落地窗外的人群.
他第一次知道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已经难以掌控.每天早晨她乖巧地吻他的脸颊道早安.但是她灵魂的秘密他并不知晓.
那一夜.她睡去后.他开始失眠.
在网路上找到羽.
羽.突然想到.爱过的人都会离开.
这是我们共同的症结.
她习惯在每句话后面打上笑脸.快乐是最好的面具.
可是亲爱的孩子.难道我们注定要孤独.
 
夏开始频繁地晚归.带回来价值不匪的名牌服装和首饰.
他假装睡着.她用每日习惯的姿势躺在他的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和身体上陌生的气味.
可是她熟睡的样子仍象天真的孩子.
 
 
08/06/2005

水蓝

喜欢在街道转弯的鹿港小镇里吃冰.
小店的中央总是摆一大束新鲜的香水百合.
大片的紫红色花瓣层层叠叠铺开.
摄人的艳丽.
 
水果味的冰沙清凉下喉.时间又近午夜.
 
穿水蓝色长裙的女子推开玻璃门.盈盈走来.
头发乌黑.刘海温顺地散在前额.
近旁的男人并不十分出众.平头.戴黑框眼镜.衣着随性合时.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男人神情疲惫.陷在沙发上的姿势象一次战斗的终结.
 
午夜场就要开始.上映的电影讲述爱情.
 
08/01/2005

天平座男子

依旧和茉茉在一起.依旧是THE LONDONER'S里暗色的灯光.激扬的音乐.
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裙子.波西米亚.风情万种.
酒吧外露天的位置被勒令收走.些许冷清.
推门进去.仍是看见调酒师JASON在吧台后温和地说HELLO.
客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与JASON似乎熟识已久.
谈笑风生.一贯的热闹.
吧台后面是大片的阴影.没有光线.金属的杯架上倒挂的玻璃杯子折射出阴冷的光.
JASON低头为客人调一杯酒.
夹冰块的姿势准确.毫不迟疑.
 
JASON仍是年轻的天枰座男子.皮肤干净.适合微笑.
他坐在我和茉茉的中间.只喝一杯温的柠檬水.
似乎记得上次见他时.他的饮料是自己调的冰岛红茶.加很多的可乐和一点酒精.
说是每日作客酒乡的人会发现简单的水也是完美.
他在黑夜里悠然自得.白天睡去.夜行动物.
我想.如果.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看他.他应该是脸色苍白的.笑容疲惫.
 
他为我们示范打台球的姿势.
俯身.头部与杆齐平.瞄准.出击.命中.
他直起身来.神情瞬间落寞.
07/30/2005

北方以北

(旁白)
 
春天有沙尘暴.
他在这个城市遇到的第二个春天.
有时候他透过22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向外看风沙里来去匆匆的人群.
如果刚好风从西边吹过来.他就会想起他出生的西北.
他厌恶这种联想.即使它仅仅是一闪而过.
那片黄土坡.因为缺水很难看到植物生长.
春天没有花香。
空气是苍白的颜色。
他的兄弟姐妹们挤在炕上抢一块烤半熟的番薯.头破血流.
从小他就仇恨饥荒和贫穷.少言寡语.
中学时代开始叛逆.一直是劣等生.
聚众群殴.至今手臂上还留有结痂的伤痕.
二十出头意外考上大学.主修绘画.离开他的黄土地.
大三时辍学.为金钱走南闯北.
一度腰缠万贯.到头来千金散尽.
他辗转过很多的城市.邂逅很多的人.
刚到北京不久.在某广告公司做艺术总监.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市中心有公司为他租的寓所和他专用的车.生活开始稳定下来.
他是阿里。
 
他继续做他的广告企划案.日落后开车回家.
最近他开始喜欢在平面广告里用鲜明的色调.
比如看一个妖艳的女子穿黑色的细肩带长裙伏在地上.
裙摆像夏天的荷叶一样盛开.
他会让化妆师给她的唇化上最鲜艳的红色.眼神要空洞冷漠.
他想他有轻微的抑郁症.
 
夏和他一起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街角将她带回家.
那夜.她带着很少的行李.站在大路中央.拦住他的车.
她坚定地站着.
只说. 我无处可去.
是夏天的晚上.街灯坏掉.星星亮晶晶.
风从她的背后吹过来.
吹起她的黑发和长长的裙摆.
那天她穿水红色绸缎的裙子,裙摆上有几朵艳丽的花。
他想她是一把刃。发出尖锐清冷的光。
她因为他来到这个城市。
他无从拒绝。
 
夏亦是美好的女子。
风情万种。
 
他也曾经想象永远。
 
 
(灾难)
 
有时候幸福像是浮在绝望表面上的萍。
风过,灾难会显现出来。
 
如果酗酒也是生活的一种态度。
 
他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拥挤的人群外面不知所措。
人们面目模糊。
没有人看他。
夏似乎隐进人群里,色彩鲜艳的只有她的裙摆上几朵艳丽的花。
天空是很阴郁很阴郁的颜色。
似乎是没有夕阳的黄昏。
 
 
(蛰伏)
 
只求你别忘了……
我若哭着醒来,那是因为
梦见自己是迷途的孩子
穿过夜晚的树叶,寻找你的手
 
 
这个城市的春天至少有花红柳绿。
他爱这个季节的香山。
枫叶如新。到处有青草羞涩的香气。
 
夏在房间里养了各种各样的水培。它们不分四季热烈生长。
他却已经不愿意看她。
光洁的肌肤被利刃割开后总要流血结痂不能愈合。
入夜后他喝很多很多的酒。与她声嘶力竭地争执。
只有在这样的争执里他才又与她做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经常做的那样。
她的身体如此年轻洁白。 
可是他已经知道她所有隐忍的秘密。
那个已婚的中年男子低头亲吻她的唇。她微笑靠近。
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爱情。
 
如果他执意说,你走。
她会在冰冷的夜晚离开,天亮后带一束雏菊摁他的门铃说早安。
 
有一种绝望的纠缠.举手无回.把所有的感情抽空也许可以幸免于难。
 
 
(窥视)
 
我是平安.
我从南方城市来。有时候旅行然后在某个城市停留也许就是生活的某种转机。
北方的天气似乎不适合我。
我的皮肤即使在春天也显得干裂。
而寒冷和恐高症一样,在习惯之前一直是我的致命伤。
我在城市的郊区租了小公寓。在翻译公司做一些兼职。
深居简出是我的生活方式。
每周一我会在公寓附近的花店买一束鲜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睡莲或者别的。
每周三我会有一次小规模的购物。
每周五我会到市中心的公司与老板交流感情讨论新的工作。
 
公司在大厦的23层。
结束例行公事是晚上八点。
电梯下降到22层时会有一名戴黑边眼镜的男子走进来。
五官深刻高鼻梁的男子戴上眼镜会有一种儒雅的气质。
他没有带公文包。是把工作和生活分辨清楚的人。
他的表情生硬。也许是因为不幸福。
他摁下他要到达的楼层.A1.是停车场的位置.
他习惯站到电梯门的左边。斜靠着闭上眼睛。
左边的墙上贴着大幅的旅行社的广告画.是泰国碧蓝的海水热带鱼和细白的沙滩上骄傲的椰子树.
他枕着太平洋的海水.似乎已睡去.
电梯里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我总是站在右边最靠里的地方.越过人群依稀可以看到他的脸.
我在电梯到达1层时优雅地离开.
骄傲。匆匆。特立独行的姿势。 
到达的铃声很响亮。
金属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人群汹涌而出。
我在人群的最后,裙摆温柔碰触过他的小腿。
我隐约看到广告画的灯光反射出我的身影。
长发披肩。发尾微卷。围巾紧紧裹起遮住大半边脸,略显削瘦。
我是平安。
在这个城市离群索居的女子。 
 
(交错)
 
夜里打开电脑上线。
在聊天室里遇到各式各样陌生的人,重复枯燥的问候。
然后平安的名字出现。只是出现。安静不说话。
平安。我知道你在。
平安。我想你病了。隔岸观火是病态行为。
她回应一个笑脸。
她简单地说。等等,我去杀个人就来。
低调的黑色幽默。
 
我点一支烟想象叫平安的女子应该有细长的眼睛。眼神明亮。直指人心。
 
夏已经睡去。她把自己裹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朵含苞的花。  
窗帘密密拉上。暖气的效果很好。
长夜寂寂。只有手指敲在键盘上清脆的声音。
喉咙干涩。我又开始失眠。
时常在电梯里遇见的那名女子穿黑白格子大衣站在人群最深处。
她用味道清甜的香水。芬芳暗涌。手腕上隐隐看见绑一根交结的红绳。
她的五官干净精致。脸颊微微冻红。
 
宿命若没有交错。擦身而过与相隔千里也并无不同。
 
很多年以前第一次爱上的那个女孩。
她颤抖着用白色纱布为我包扎手臂上的伤。血渐留渐止。
她低垂着头。黑发盖住大半边脸。
眼泪终于掉在我的伤口上,入骨入心。
我轻轻抱她。待她如公主。
如若我们没有离散应该会是莫大的幸福。
只是我们的最后未必如最初所愿。
最后一次为一名女子画素描。她笑颜如花。坐在铺满阳光的窗台上。
从此以后,丧失了对美好的敏锐知觉。
 
有位妩媚的台湾夫人对我说,生活本来就是一出诙谐的戏剧。
死亡尚且有趣可笑,更何况爱情。
那夜,我们歇斯底里地做爱。
肉体的温暖致命危险。欲望深渊。
 
我更喜欢他们形容人生是一条纠结的线,聚散不由自己。
 
夏熟睡时有轻微的鼻息。如同婴孩。
谁可以得到救赎。或者我们都不能幸免。
 
(暗涌)
 
最近翻译的是繁杂的学术文章。单调晦涩。
研究学术的人往往置身事外,起承转合,无关风月。
因了这样的冷漠所以备觉寂寞。
开始看一些恐怖和暴力的碟片。血腥杀戮。突如其来的惊栗。
 
定时上网,出现在同一个聊天室。
大部分时间只是观望。看别人的热闹喧嚣,带自己到人间。
 
 
进入五月。天气开始转暖。
来到这个城市第100天。
仍然不知道贡院九号在京城的哪里。王府井的井是不是真有其井。
城市的繁华与人无关。
电梯里的广告画终于辞旧迎新。年轻的男孩女孩牵手走在废弃的分轨铁路线上。荒原上菖蒲盛开。
是户外运动鞋的广告。辞藻富丽堂皇。
让爱带我们远赴征途。
平安失神。
似乎那样的年轻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第一次爱的男子从此再没有遇见过。
她时常想。如果再见。她和他是不是会用力拥抱亲吻。像离开之前一样亲密。
或者他们都已经老去。彼此客气寒暄。没有多余的心情缅怀爱情。
但是现在,她已经知道。命运终将爱过的人带走不再重逢。
 
平安是五月出生的孩子。南方的初夏时节。
出生时手心纹线纠结。人们都说她将一生坎坷。
幸福不会从天而降,爱人聚少离多。
她从小勤奋努力。只是家庭里的争吵和裂痕让她变得少言寡语。他一直与她为伴。不曾离弃。
十八岁那年。全家举迁到异地。她要离开出生的小镇。
他牵她的手走了很长的路。一直走到郊外。
那天天气很好。日落以后却下起小雨。
他亲了亲她雨湿的额头,说。平安。等我迎娶你。带你回家。
 
现在她也能清晰记得那时的场景。冰凉的雨点和林温情的眼睛。
她甚至觉得生活到了峰回路转的地方。有温暖的希望。
那样的场景反复出现。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还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她已经开始怀疑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他走来。她微笑等待。
又或者只是一场狂想。林始终不曾到来。
呼吸和肌肤的芬芳都是错觉。
没有蛛丝马迹。尘封谷底。
 
她发呆时笑容恍惚。目光空远无着。
 
而今日。她不见他。
 
(幽游)
 
她伸手过来跟他要烟抽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腕上绑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的手很瘦小,皮肤白皙。指甲涂上紫红色,细长妖媚。
相视而笑。
她抽烟的姿势和她的年轻不相吻合。习惯用左手抚摸那条红绳,显得相当自恋。
她在他的右边坐下。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他们没有说话。
平安看出他已经喝了很多的酒。眼神流离。
当然。这是三里屯。
人人都有权利在酒精和声色里醉生梦死。
 
他们一直呆了很久。碰杯喝酒。有时就瘫在吧台上半睡半醒。
接近凌晨的时候,他们相约去广场上看日出。
天亮以前的北京城寒意入骨。大街上很冷清。行人寥寥。
他们绕着广场走,她快乐地大声喊叫。
他喝得太多反而开始清醒。
他想起她的围巾落在酒吧里。他对她喊,丫头,过来。她的两颊微微冻红。
他取下自己的围巾戴在她赤裸的脖子上。
她轻轻侧头,露出右边颈上一颗红豆形状的痣。
她顺势钻进他的大衣里,像一只乖巧的猫。
她说。我是平安。
 
后来阿里回想起那天的相遇,都以为是一场没有对白的默剧。其实只是某个清晨的背景。
那次的通宵达旦却让平安大病一场。持续高烧。
她想起来到北京城前,翻阅旧历。
农历二月十日。宜出行。遇贵人。
一路向北。凶吉并象。
也许今年是平安的本命,合该大起大落,多受灾难。
今年亦是阿里的本命。
 
而那夜夏离开后,没有在清晨回来。
她把自己的行李带走。只说,那个男人会给她幸福。
阿里打开所有的门和窗和柜子,突然有一种清朗的感觉。
他辞去了工作,扔掉屋子里所有的酒,收拾物品,开始搬家。
新家在郊外。安静的小公寓。交通还算便利。
也在宜家购置了几件象样的家具。满满一书架的书和CD照旧带了过来。
他也是恋旧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次迁徙是重生还是逃匿。
他会变得忙碌,新事业需要白手起家。
晚上照例上网。问候平安。
他们还是有很好的默契。淡然低调的对话方式。有时候只是放一段提琴邀对方一起听。
只是没有再见面。
 
(朗朗)
 
平安的高烧总也不退。
那个晚上,月圆。云层很厚,没有星子的光亮。
她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要死去。
她挣扎起身,倒一杯葡萄酒喝。然后给朗朗打了电话。
她知道朗朗会把她的遗容画得很漂亮。既然他可以把那些模特画得有韵味。
除了朗朗之外,她没有朋友。
 
平安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床单和窗帘都是洁白色。
朗朗推门进来。阳光一样地笑。
朗朗。我以为我死了。你帮我化了很好看的妆。脸色像日本歌妓一样苍白。鼻梁高高的。
可是我不能睁开眼睛不能看镜子。我看不到你。
朗朗。我做了不好的梦。
我知道的,平安。现在好了,天亮了。我们回家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像在安慰邻家的孩子。
可是平安知道,她和他已经无法回去。
他仍然叫她平安,前尘尽去。而她空有千沟万壑的秘密,身临悬崖。
 
出院那天。医院大楼下聚集了很多人。
平安看到那女子盈盈站在大楼最高的一层,看不清楚容貌。
然后她开始下坠。从八楼高的建筑上开始下坠。
裙摆在风里层层打开。像一朵降落的芙蓉。
人群退散。她隐约看到女子白皙的小腿和裙摆上几朵桃红的花。
阿里的脸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是不是死去就可以忘记了幸福了。
平安突然笑了。
生活真荒谬。
 
那天朗朗没有来接她。
她还是给他打电话。朗朗。你来,好吗。
朗朗。她从高楼上掉下来。血溅在我的裤脚上,滩成一颗星星的形状。真漂亮。
朗朗。如果那女子是我,你会抱着我,说,平安,醒来。你会吗。
朗朗挂了电话。他在无法回答的时候就会挂电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阳光很刺眼。扎得眼睛生疼。
林朗朗。
林。朗朗。
平安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一年。他们相约一起去旅行。
那是多么好的年岁。
她仍扎两根辫子。格子衬衫牛仔短裤。不上妆的眉眼也清明。
他们去乐山看大佛。从陡峭的九曲栈道回家。
栈道壁上有无数小小的洞窟和佛。
平安。也许前世我是一名工匠,一生雕刻佛像,只是因为知道今生你会来此祈愿。
一定是命数垂怜,才让她与他相遇。
林阳光一样地笑。额头微微出汗。
在山上的寺庙里,林把受过加持的玉佛穿上红绳为她戴上。
苍天保佑平安和林朗朗的爱情。我们都会幸福。
 
传言,受过加持的物品皆有灵性。
平安相信。
所以玉佛碎裂的那天。林来对她说再见。
从此,他是她的哥哥朗朗,不是她的爱人林。
 
平安看到红绳褪色的痕迹,突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
 
(密室)
 
那年的夏天,我仍是孩子。
小镇到了午后,格外安静。没有声音。仿佛全世界都已睡去,只有我仍清醒。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不到出口。
没有人在家,没有人来带我走。
我爬到浴缸里,打开所有的水龙头。
流水声让我安心。
我不要孤独。宁愿死也不要孤独。
 
他们站在天桥上。桥下车来车往,灯火万家。
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
他靠近,拥抱她。
07/13/2005

左手幸福右手哀伤

(5)
陈一站在马路对面.一样穿浅色调的运动上衣和牛仔裤.
他大声叫出我的名字.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这样的相逢波澜不惊.似乎很久以前我们便相信终有一天会这样不期而遇.
 
我们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喝下午茶.像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谈论旅行和天气.
我们绝口不提彼此失去踪迹的一年里生活是否被改变.
只是看出他已经戒了烟.不喝咖啡只喝茶.
我们分别推掉这天的其他约会.一起晚餐.并且仍然由他送我回家.
仍然在路口.陈一停下来说.
千夏.还是想问.今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时间已经过去.我们仍在这里.
 
 
我们开始一起住.
做完决定的那天.我带着盆栽和旅行袋.装小部分的衣服用品,CD和书.走进陈一的屋子里.
我把盆栽放在靠床的窗台上.旅行袋只在需要用时才打开.
我仍然不肯定这里就是终点.如果我们的流浪不被赦免.
 
一直幻想和某个男人同居.两个人阅读.朝夕相处.
格拉.我们始终在不同的城市里彼此追逐.终于丢失.
PAPA.不知道谁是谁的过客.
 
事实上.我和陈一的同居生活很和平.
我们一起朝九晚五.一起下厨做晚餐.听我们爱的音乐.拥抱着入睡.
周末.我会擦地.照顾盆栽.然后用很长的时间看书.
记得陈一一直很安静.开机.上网.自己给自己泡一壶茶.
有时候他会消失一天从不说明去向.但是夜里总会回来.
他轻轻地躺到我身边.把头埋在我的背后.开始睡去.
 
我想他仍是孤独的.
 
夜里.和朋友一起在酒馆里交谈.觥筹交错间.看见陈一.
他坐在吧台旁边.神情疲倦.酒馆里暖色的光恍惚打在他的脸上.
围坐在他身边的男女我并不认识.
可是那名女子异常醒目.穿黑色细肩带的连衣裙.单眼皮.留海高高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站在这群男女中间.却并没有归属.
他们笑声放肆.夹杂着争吵.
陈一始终闭着眼睛.永远是宁静的样子.
然后他突然离开座位.随手拿起酒瓶砸向隔壁的男子.
从未见过他如此乖戾的眼神.像任性的孩子.对世间一切不管不顾.
很多人围上前去劝说和制止.
我绕过人群离开.我想陈一不会愿意知道我坐在这里看着他.
那名女子亦从人群里走出来.裙带飞扬.姿态优雅.
她走上酒馆中心的舞台.开始跳起妖媚的舞蹈.
 
陈一回来时,手臂上有伤.伤口用白色绷带细心包扎过.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走过来从背后抱我.
千夏.为什么生活由不得我们选择.
千夏.只有这样抱着你的时候,才觉得安宁.
 
原来我们并没有爱情.才可以成全两个人的和平.
 
我们开始做爱.
我能知道他脸上有泪.
 
 
 
07/09/2005

鱼对飞鸟说

        
 
                  我该如何告诉你
                  我们的爱情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我没有整洁的羽毛和你一起在天空里流浪
                  你也没有灵敏的稽在深海里与我前行
 
                  我可以用尽我的生命来交换与你拥抱的短暂时间
                  可是
                  你是否 依然会爱上假扮成飞鸟的鱼
 
                  我们仰望天空的姿势永远不会相同
                  更何况是仰望爱情
 
                                                                 BY  CANDY 
 
07/04/2005

左手幸福右手哀伤

(1)

我记得有人为我们画过一张素描.我的夸张的大眼睛和格拉的厚嘴唇.
选了艳红色的底纸,镶在白色的画框里.
千夏和格拉.
傻气的幸福和傻气的青春.
喜欢那张素描.那时侯我们相亲相爱.

 

收到PAPA从日本寄来的信.没有文字.信封里是去年秋天我们在一起的合照.
我看到照片上自己陌生的脸.暧昧和酒红色的笑.
那天我穿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左手上戴红色的绳子和玉石.
轻轻敲开酒店房间的门.
PAPA怀抱温暖.有欲望蛊惑的力道.
我们一起吃一杯果冻.在唇齿之间迷醉.
他解开我胸前的布扣子,说,糖,你的蕾丝内衣真可爱.
用手指和嘴唇做爱.异样快感.
微微睁眼的时间,看见手腕上的玉石.格拉为我戴上的玉石.
突然觉得不快乐.
那个青涩害羞的男人在另一个城市疲惫地爱我.
PAPA.今天不行.
打的回家的时候,知道PAPA会站在窗口看我.
然后发短信告诉格拉,不要想念,今晚我在别的男人的房间.

 

我是一个坏女人.如果堕落是幸福的原因.

 

PAPA侧身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床单雪白.灯光昏暗.
日本男人叫我糖.可是我记得我是千夏.

 

那一天,我和格拉在广场上直到黄昏.风很凉.我的男孩不知道怎样才能温暖我.
他仍然送我回家.我们的影子不会吵闹,如胶似漆.
他说,傻孩子,我会再来看你.他仍然温柔地笑,仍然不允许我看他走.
然后我转身上楼,然后他转身离去.
我们仍然在两个那么远的城市里互相想念,可是没有谁为谁奋不顾身.
如果知道我们从此分离,我应该好好记住你.才不至于在后来的时间里忘记你的容貌,忘记你的姿态.

 

亲爱的.我们终于变得健忘.
永远记得曾经被温柔对待,不再想起被伤害.

 

亲爱的.我想我还是有庸俗的理想主义.
天真以为男孩女孩一生都要在一起,如果不能,不如从此彼此放弃.
亲爱的.我累.请允许我哭出声来.

 

糖.我的小处女.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有时候会怀疑欲望与爱情之间的关联.也许并没有关联.
也许只是三十岁的已婚男人排遣寂寞的小把戏.
他高大并且英俊.他西装笔挺地走进办公室里,跟每个人说早安.经过我的时候,他的大手轻轻拍我的头.糖.早晨愉快.
他找各种借口,把我诱拐到阴暗的转角,撩起我的裙子,耍赖地要求知道内裤的颜色.

 

我们潜伏在一场秘密里.隐晦的兴奋的.几近窒息.

 

后来遇见陈一,我可以保持不动声色.


(2)

他说,我是陈一。
他的眼睛并不看某个人.声音低沉,漫不经心。
那是一场聚会,相识和不相识的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主人用透明的玻璃器皿和温火青梅煮酒。酒香四溢。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主人家的猫在我膝上入睡。
然后我抬头看陈一。我记得主人店里有人们旅行带回来的照片,最爱的那张出自陈一。
秋天稻城的红草地。张扬拔扈的美丽。
这张照片之后,稻城一直让我联想起诸如荒凉,寂寞,高贵,热烈之类的词语。然后直觉想象陈一有敏感的心和生冷的唇线。自傲并且自我。

 

事实上,陈一并不总是符合我的想象。
他微微侧头回想他走过的那些城市和雪山的名字.他没有给自己的流浪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说,只是行走.只是喜欢隔天醒来,能在陌生的城市里嗅到陌生的气味.
我们是一群嗅觉敏锐的兽.跟踪季节,到水草丰美的远方捕食.

 

我们一起从聚会上离开.主人的店在老巷子深处.一路上挂上暗黄的灯.
那时候冬天刚刚过去,空气潮湿.时常突然下起大雨.
我们并不带伞.因为都是慵懒的人.
于是,一起在雨里走,雨水冰凉.看到陈一雨湿的发和略显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像孩子一样脆弱.因为某些痛苦或者孤独,学会沉默.
他已经有醉意.找不到房间的钥匙.但是清楚地记得回家的路.
我想,醉酒的男人更容易找不到自己.

 

就像PAPA靠在我肩上睡去,身上有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他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去做爱,我们要一起躺到天亮不起来.PAPA.你一定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爱你.
他沉沉地睡着.没有知觉.我躺在他的手臂上,想象我们永远相爱.但是我们不相爱.甚至天亮就要分开.

 

陈一彬彬有礼地下车为我打开车门,彬彬有礼地送我到家门口.我们小心翼翼走在黑暗的楼道里,并不开灯.夜很静.呼吸和喘息声似乎是某种暧昧的征兆.
然后他停下,转身,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今夜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3)


我想雨季很快就会过去。


我在机场目送PAPA离开.他浅浅地拥抱,感觉象寂寞的黑洞,努力填补反而深陷其中.
他揉揉我的发.糖.如果你能在我的怀里变得软弱,我会永远怜惜你.
我精明地笑.PAPA.只不过是你的一场消遣而已.下一分钟,你可以转身离去.可是,亲爱的糖.一旦妥协,你就只能万劫不复.
我看到他的背影渐渐淡去.思想和欲望的一部分被抽走.空荡荡.
走出机场的大门,阳光明亮晃眼.我的隐形眼镜开始发涩.
我想起格拉最后一次离开.黄昏.有风.树叶子落了一地.
我在远处,克制住自己不去叫他的名字.没有什么生死离别.可是刹那间悲伤如水漫过我的头颅.
后来每次我想起那个黄昏,有一种疼痛几乎让我残废.


我不再为任何人送行.包括以后PAPA几次来回.包括陈一的出行.
其实陈一很早就习惯独自收拾行装,独自选择出行的路线.他孑然一身.不需要任何人的想念.
孤独成瘾.所以有权利冷漠.所以恐惧两个人的琐碎.
我仍然记得他做爱的姿势.歇斯底里.患得患失.
我没有允许他要我.我知道孤独已经烂在心里的男人可以温和却不能再温柔.
我并不缺少拥抱,我也不想拯救任何人.
要么你从高山上回来.要么你一生流浪.

 
PAPA浑身湿透地从他的世界来见我。糖。告诉我,为什么遇见你以后,我一醉不醒。
为什么要醒来。醒来以后必须分离,不能再说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
没有谁在乎爱情在哪里。但是我们在乎明天可以和谁在一起。
PAPA还是有做爱的天分。他精通女人的秘密,乐此不疲。

 
我们相拥入睡。
夜里,陈一发来手机留言。
千夏。是你吗?在海拔5千米的雪山上突然想起你来。

 
有时候我会嘲笑陈一的寂寞.
他会在熟睡时握我的手,一夜也不松开.天亮以后,把恐惧放在心里,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高度.
或者你可以像PAPA一样,低声说,糖,我始终觉得你会离去.
你也可以不说,反正孤独并不可耻.
陈一.身上带着指南针却仍然找不着北.

 
我会给他回短信.谢谢你想起我来.
PAPA侧身抱着我.糖.为什么夜里不睡觉.
亲爱的PAPA.因为我在密谋出走.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
PAPA沙哑地笑.我的小处女.你已经无处可逃.
他的抚摸和亲吻仍然让我兴奋并且湿润.他用手指把寂寞揉进我的身体里.巨大的空.

 

电话响起.是陈一.
千夏.雪山上的星空很美.真的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行走四方.寂寞几乎将我杀死.
我隐忍住喘息.一边湿润一边低语.
陈一.你知道我想跟你一起.一想到这里我简直无法呼吸.


我已经学会在情爱里周旋.并且左右逢缘.


(4)

陈一从雪山上下来的那个周末.我决定去陌生的城市看海.
很久没有见到成片生长的粉黄色的月见花和干净的沙地.
上次看到这样的海滩时,我们仍是孩子.
格拉牵着我的手穿过一片矮树林.有些树上挂死去的猫.
树林里有小路通向海边.
格拉背着我在海边沙滩上快乐奔跑.那时候以为人生始终是美好的.
 
夜晚,在帐篷外点上汽灯,几个朋友围坐着喝酒,唱歌,或者只是大声叫嚷.
时间明明已经过去.我们却仍然想念.
我记得我喝了很多酒.做出豪爽的样子来掩饰我的歇斯底里.
人们睡去以后,我一个人提着汽灯走到海水里.海水冰凉.星星很多.
海潮正在退去.湿润的沙滩上趴着来不及回到海里的荧光藻.
突然很想一直一直走到海水深处去.
 
清晨,帐篷上结满露水.空气里有海水粘稠的味道.海鸟在礁石上玩耍,太阳出来.
手机上有凌晨陈一发来的短信.
千夏.回到这个城市,找不到你.请你回来.
昨天夜里埋在帐篷后面的荧光藻已经没有痕迹.

 

我带着背包狠狠敲开PAPA房间的门.
糖.你的肤色晒得真好.
突然不能说话.PAPA.如果没有爱情,我们不要在一起.PAPA.我是好女孩.
我想我哭了.我们拥抱着扎进浴缸里.象两条相依为命的鱼.
我们疯狂亲吻.疯狂做爱.然后各自睡去.天亮离开.
我慢慢地梳理头发,在镜子里做笑的表情.
关上门以后,PAPA和糖永远是两个世界.

 

我的头发开始长长.染成棕色的那一部分慢慢淡去.
每天出门前,我不再涂上深兰色的眼影,擦颜色最鲜艳的口红.
我不再戴格拉送我的玉石,手腕上换上红豆串成的珠串.
我仍然喜欢红色有热烈的美丽.如生命的鲜活.
我仍然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时会路过街角的花店,如果刚好心情愉快,就会买一小束紫色的勿忘我,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阴天或者下雨,适合拉上窗帘,听帕格尼尼读泰格尔的诗。
有的周末,天气放晴。我就开始清扫房间,丢弃杂物。
后来发现,其实很多男人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没有去见陈一.有些人有些事不知不觉就能面目全非.
记得陈一说过喜欢简单的单眼皮女生.似乎可以轻易掌控她的一生.
我爱我的双眼皮.所以我时常怀疑陈一与千夏纠缠的原因是爱情或者只是因为寂寞.

 

生活却不过是一场闹剧。
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我在落叶的路上遇到陈一。

 

(5)
陈一站在马路对面.一样穿浅色调的运动上衣和牛仔裤.
他大声叫出我的名字.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这样的相逢波澜不惊.似乎很久以前我们便相信终有一天会这样不期而遇.
 
我们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喝下午茶.像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谈论旅行和天气.
我们绝口不提彼此失去踪迹的一年里生活是否被改变.
只是看出他已经戒了烟.不喝咖啡只喝茶.
我们分别推掉这天的其他约会.一起晚餐.并且仍然由他送我回家.
仍然在路口.陈一停下来说.
千夏.还是想问.今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时间已经过去.我们仍在这里.
 
 
我们开始一起住.
做完决定的那天.我带着盆栽和旅行袋.装小部分的衣服用品,CD和书.走进陈一的屋子里.
我把盆栽放在靠床的窗台上.旅行袋只在需要用时才打开.
我仍然不肯定这里就是终点.如果我们的流浪不被赦免.
 
一直幻想和某个男人同居.两个人阅读.朝夕相处.
格拉.我们始终在不同的城市里彼此追逐.终于丢失.
PAPA.不知道谁是谁的过客.
 
事实上.我和陈一的同居生活很和平.
我们一起朝九晚五.一起下厨做晚餐.听我们爱的音乐.拥抱着入睡.
周末.我会擦地.照顾盆栽.然后用很长的时间看书.
记得陈一一直很安静.开机.上网.自己给自己泡一壶茶.
有时候他会消失一天从不说明去向.但是夜里总会回来.
他轻轻地躺到我身边.把头埋在我的背后.开始睡去.
 
我想他仍是孤独的.
 
夜里.和朋友一起在酒馆里交谈.觥筹交错间.看见陈一.
他坐在吧台旁边.神情疲倦.酒馆里暖色的光恍惚打在他的脸上.
围坐在他身边的男女我并不认识.
可是那名女子异常醒目.穿黑色细肩带的连衣裙.单眼皮.留海高高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站在这群男女中间.却并没有归属.
他们笑声放肆.夹杂着争吵.
陈一始终闭着眼睛.永远是宁静的样子.
然后他突然离开座位.随手拿起酒瓶砸向隔壁的男子.
从未见过他如此乖戾的眼神.像任性的孩子.对世间一切不管不顾.
很多人围上前去劝说和制止.
我绕过人群离开.我想陈一不会愿意知道我坐在这里看着他.
那名女子亦从人群里走出来.裙带飞扬.姿态优雅.
她走上酒馆中心的舞台.开始跳起妖媚的舞蹈.
 
陈一回来时,手臂上有伤.伤口用白色绷带细心包扎过.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走过来从背后抱我.
千夏.为什么生活由不得我们选择.
千夏.只有这样抱着你的时候,才觉得安宁.
 
原来我们并没有爱情.才可以成全两个人的和平.
 
我们开始做爱.
我能知道他脸上有泪.
 
(6)
年轻的时候。和格拉去的海滩附近有前朝的城堡。
我们牵着手穿过沉重的城门。
城门里依旧是烟火人间。
我们走上城墙。夕阳落到海平面以下。云朵仍然色彩斑斓。
踩平城墙上的荒草。我们席地而坐。
格拉说。海的不远处有无名的岛屿。潮起时消失不见。潮落时现身。
如果有一天,我只身前往不再回来。你要相信。这时的我们此生已经刻骨铭心。
那时我还梳两根辫子。明眸皓齿。
而如今。墙里秋千墙外道。
 
早晨醒来。十点十分。陈一不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
光线散落在我裸露的身体上。我的肌肤仍然光洁并且富有弹性。
但是命运安排来与我发生爱情的男人没有出现。
美丽却不过只是一柱香的短暂时间。
我穿上印花的棉布睡裙。赤脚。把CD放进唱机里。
是ENYA的音乐。低沉回转的合唱。
越来越害怕一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走路会有寂寞的回响。
没有鬼魅。灵魂悄然出窍。
 
玻璃餐桌上放着盒装牛奶和面包。和一束新鲜的雏菊。
突然觉得自己要的不过是这样的幸福。
等着接爱人递过来的早餐和花。
我微笑。我几乎以为我们是最相爱的。
 
可是陈一再没有回来。
 
我确实不需要知道他远行的目的。他的登山装备全都被带走。
此行的终点应该是某座常年积雪的山脉。
 
我仍然在这里住。
除了等待陈一,我似乎也无事可做。
 
 
 
在陈一的屋子里独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是曾经在酒吧里见过的单眼皮女子。
她仍穿黑色的长裙,为了御寒,裹了大红色的披肩。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靠近看她。才看见她的右眉梢上有一条淡淡的疤。
她绕过我,径直走进屋子里。似乎对这个屋子了如指掌。
她在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支烟。
抽烟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八年。可是。可是。
陈一。
把自己埋在海拔五千米的积雪里。
他。
死了。
 
烟灰掉在她的裙摆上。我的音乐放到尾声。留下唱机空洞的机械声响。
原来开始的开始和最后的最后都是一样的。
 
 
(完)


 

 

06/12/2005

稻花香

出走的那天,一个人收拾行装,没有人送别。
旅行的列车上不停地回味陈一的简短留言。
安。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我能想象陈一写下这句话时漫不经心的手指和调侃的表情。
不过只是一场游戏。安慰和幻觉。

(一)
我是安琪。
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来到晓起。
只是因为喜欢这个村庄的名字,似乎是一种隐寓。
选择住在巷子深处。推开窗可以看见不远处成片成片的稻田。
最爱清晨和黄昏。穿一双拖鞋,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行走。
听寂寞和风在冰凉的空气里渐渐氲开。

格拉住在对面的房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会停留多久。
时常会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与格拉擦身而过。
喜欢这个男人明亮的眼睛和英俊的脸。身上有稻子淡淡的香。

夜深深的寂寞里,穿上陈一的棉布衬衫,对着偶尔收到的短信发呆。
我知道你会说,安,你真傻。
还是想念。

爱情有时候是一种奢侈的表演。
比如那个夜晚。山顶上有风,风里弥漫着葡萄酒暧昧的清香。
陈一说,安,我冷。
于是拥抱。甚至忘记这个男人有柔软的嘴唇和坚硬的心。
清醒地知道,与爱情无关,与寂寞有染。
棉布衬衫上陈一的味道一点一点淡去。不知道如何挽留这样的若即若离。

清晨六点。有雨。
晓起的灰瓦白墙,晓起的石板路上,滩着湿漉漉的温情。
我披上粉色透明的雨衣,在巷子间游走。想象我是一条鱼。
格拉在阴影的地方抽半只烟,靠墙而立。从他身边经过时,嗅到带着酒精的呼吸。
他丢掉半只烟,双手拦住我,让我背靠着雨湿的石墙。眼神迷离。

安,我不能在没有你的寂寞里。
安,你来。
陈一总是让我心疼。于是义无返顾。
我钻进陈一的车里,一把被拥住,亲吻和纠缠。
我只是他的安,他却不会只是安的。
我们小心翼翼。在人群里陌生,在黑夜里缠绵。
那时候,昏黄的路灯下被紧紧拥抱,不曾松开。一样的酒精味道和迷离眼神。
陈一,安害怕。害怕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上你。
安。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以为有爱情,以为用尽力气拥抱,热烈亲吻,就能一生不离不弃。

他静静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指尖传来陌生的温度。
我是格拉。

(二)
我是格拉。
28岁以前爱过一个女人。竭尽心力。
28岁以后,开始对生活恐惧.
常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年轻的脸和仓惶的心.不知所措.
于是用大部分时间远行.或者只是爱上一场雨,或者只是为了等待稻花香.
清晨和黄昏,在晓起的深巷里行走.其余时间,为网站翻译文稿.
也许会翻译一段残酷的凶杀描写,也许是婉转的爱情.
有时侯彻夜坐在水边抽烟或者喝酒.
已经不记得用了多少时间去忘记一个人.时间越久远,记忆越清晰.
想念我和我的千夏.也许想念的只是曾经肆意挥霍的青春和爱情.
那时候会在烈日的夏天到海边收集许多贝壳,装在玻璃瓶子里.
然后一起在所有的贝壳上写下我们的名字.
用尽所有年轻的方式相爱和争吵.肆无忌惮.
因为彼此相信,再漫长的分离也不会彼此失去.

仍然记得最后一次的相见,伪装出平静如水的表情,告别和转身.
以为只不过是下一场分别.
仍然记得爱上千夏的那天,突如其来的大雨.雨湿的脸和发.
有些人只能怀念,不能想念.

今晨,你是安琪还是我的千夏.

安琪住在对面的房间.窗台上养一株绿色植物.
大多数时候她会放声大笑,对人亲切.
还是习惯看她行走的姿势.神情冷漠.灵魂安静并且自由.
双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有陌生的温度.
不如在这个魅惑的清晨里醉生梦死,不如死去。

我的千夏仍是穿平底的球鞋,白色袜子和浅色牛仔裤.头发微卷.永远快乐.
她爬上我的背,骑在我的肩上.她说这样的高度可以触摸到天堂.
但是我已经无法确定她说话的语调,甚至无法确定她的容貌.
我以为我会用一生来纪念.可是爱情在时间的流里开始模糊不清.
我的女孩采一小束茉莉放在我的手心里,说爱上RENE的分开旅行.

安琪安安静静地在我怀里.
吻她的额头,温柔说晚安.
爱情只是一种幻觉.只有温暖是真实的.
我们不问彼此的来历和去向.不谈论爱情.甚至可以连续几天没有对话.
我们步行去不远的村庄看花树.
安琪在树下浅笑着说,是不是疼痛让我们的心变得愚钝.甚至怀疑生活.

我们如此坦然如此隐密。不曾拥有也永远不会失去。

(三)
持续失眠。听恩雅的音乐才能入睡。ONLY TIME。
夜晚,白月光爬上我们赤裸的身体。看见年轻的肌肤和欲望。筋疲力尽的缠绵。
稻花香。稻花香。
突然想起陈一。身体隐隐生疼。
格拉。我不能。
格拉没有抬头看我。轻轻吻我胸前的痣。轻轻起身,在黑暗的角落里点一只烟。
没有言语。
这夜终于安心睡去。枕头上漫着陌生男人的气息。

安琪和格拉。两个人的孤独。彼此熟悉。彼此陌路。
如果午后阳光正好,我们会一起用玻璃器皿煮一壶麦茶,品尝晓起的糕点。
或者一起读一本书,走一段路。
他总是语调柔软,声音温和。
定时为我的植物浇水,清晨对着窗外大口呼吸。
突然之间,有相爱的错觉。
已经习惯夜里敲开他的门,肩并肩躺下,浅吻然后睡去。
有时候,从梦里醒来,我会赤脚下床,绕到他的那边,静静坐下,看月光在他脸上画出温柔的形状。

可是不久以前,我也用同样的姿势仰望我的陈一。
我爱的男人。长睫毛,高鼻梁。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不是希望从未认识安。
他闭上眼睛,随意地说,孩子,不要胡思乱想。
永远都是这样。
没有表情,面容生冷。
爱或者不爱。你要安存在还是离开。
我们唇齿交缠。
他将我扭曲,像揉捻一片花瓣,慢慢进入,渗出满手芳香绯色的汁水。
他温暖而坚硬,一次又一次地刺穿我的身体。
忘记思考,只有爱是真实的。
在他的身下喘息,甚至狂叫。额头上是冷汗,眼里是泪水。
我们空虚。然后饱满。
我要我的爱人留下。我把自己给他。
我记得他慵懒的表情。青色的胡渣和刺痛的吻。
安,你真甜。
安,做我的新娘。
那个在他身边十年的女人平静地对我说,不知道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习惯等待,
只是能够确定,每次他任性离开,最后总会回来。
她面容清晰,眉梢有浅浅的疤。
我们一起在远处看见陈一对别人温存,唇角上扬。

不要离开。不要伤害。

格拉。一夜噩梦。害怕一个人。
我泪流满面,我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安琪。你看,下弦月。
第一次,他那么清楚地叫出我的名字。他说,安琪。留在这里。

我站在渡口不知道该泅渡去前面的岛屿,还是找来时的路。
那天,下弦月没进云里,晨雾弥漫,空气潮湿。
决定继续远行。

(四)
在聚会上彻夜狂欢。喝很多的酒,醉了以后忘记自己在哪里。
我的城市有灯红酒绿。寂寞的人随时可以在一起。
陈一说,想象我们在火车上做爱在旧仓库的角落里接吻。
不过是一场欲望。以为有爱。竭尽全力。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满地。
想念晓起。秋天会有稻花香。
亲爱的孩子,妈妈爱你。
亲爱的陈一,对不起,我们的孩子和我们的记忆,只不过是一滩血水和一次歇斯底里的疼痛而已。

三年

(一)

2005年2月6日 有雨

昨夜梦见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跌跌撞撞地走,
梦见自己在灯火辉煌的咖啡厅里看到背影像他的男人,
梦见我们像很久以前一样拥抱,
梦见他心疼地对我说,宝贝,别哭,所有的离开只是一场噩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突然很想他。

(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寒冷。
已经习惯一个人准时上下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喝热呼呼的阿华田和看书。
假装很快乐,假装热爱生活。
假装喜欢热闹和喧哗。
可是每次人群散去,我就会恐慌。
寂寞穿过我的墙穿过我的身体。
甚至将记忆挖掘得鲜血淋漓。

终于发现,时间在遗忘面前无能为力。

(三)

喜欢水仙花的香气。
让人柔软的味道。

夏天时,最后一次相见。和平得似乎所有的争执和不得已都不曾存在过。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去回想,都记不起那天我们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
记忆里清晰的是他温柔的手指拨弄我的头发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然后我说,不要走,或者带我走。

不得不相信现实是残酷的。
不然待我如公主的他怎么能舍得我一个人在没有他没有爱的城市里独自生活,
怎么能舍得我哭,舍得让我不快乐。

他最后一次弯下身为我系好鞋带,
低声地说,没有我在,你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不要总是吃速食面,生病时给自己找药吃,头发要吹干了才能睡觉,可以吗。

可以。我可以。
可是不会再有人买好一袋我爱吃的炸鸡块藏在大衣口袋里等我下班,
不会再有人冬天里为我扎好围巾为我暖手,不会再有人疼爱我如你。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你童年生活过的美丽村庄,
夏天有茂密的胡杨林,冬天可以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玩耍,你现在就要离开吗。

这个城市越来越冷清。
把自己埋葬在人群里,等待伤口愈合。
所有的手都可以牵,所有的肩膀都可以依靠。
却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

(四)

为了看北方的雪,收拾行装去远行。
北京机场。
下过雪后冰冷的空气和浮冰的水面。

阿里从人群里一眼认出我来。
这个穿草绿色棉大衣,戴一顶LEVIS的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的北京男人。
相视而笑。
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温柔让我安心。

北京萧瑟的冷冬。
我们住在城郊的屋子里。等待下一场雪的到来。
我。阿里。和一只叫做狗娃的猫。
有时候,我们一起去附近的超市或者是公园闲逛,
也会在王府井或者是西单的街头看人来人往。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里。
看他在厨房里为我熬西北口味的汤。
在地铁里拥抱和亲吻。
像恋人一样亲密无间。肆无忌惮。

零下的温度。
偶尔有阳光。没有温暖。
阿里爱上秦腔。唱的是旦角。爱唱的段子是王宝川的十八年寒窑。
雪季遥遥无期。
时常在阿里身边脱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

相处变得尴尬。

时间越久远,记忆反而更加清晰。
三年变成一种习惯,轻易不能遗弃。

(五)

还是喜欢南方的冬天。
温情的。柔和的。
所有的植物热烈地生长,没有四季轮回的悲伤。
北方的冬天却过于冷酷,过于棱角分明。

偶然得到他的消息。
他说他仍然在小城里教书,仍然过着平淡的日子。
也开始经营新的感情,开始尝试和别的人度过一生。
他说他已经学会适应生活,相信宿命,因此反而得到解脱。
还是不能坦然地说祝福。
眼泪流出来。
心里有疼痛的感觉。
终于明白彻底的割舍和彻底的绝望。

三年的纠结尘埃落定。
在校园的花树下并肩走过的男孩女孩。
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牵手。
以为握住了彼此就握住了此生唯一的幸福。

阿里在电话那头恨恨地骂我,
你又如何肯定他给的一生就是幸福,
你又如何知道从今以后那么长的年月你还将邂逅怎样的人生。

也许爱上的只是三年的习惯,
也许爱上的只是爱情本身。